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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蝶〉是日本恐怖小說作家朱川湊人的短篇作品

  - 1 -

  「道雄,你知道鐵橋人嗎?」
  某天晚上,在前往澡堂的路上,哥哥突然開口問道。那是我即將上小學前的那個春天。
  「鐵橋人?沒聽說過哎。」
  「那麼,我來告訴你吧。」穿過我們家所居住的平民區,沿著寬闊的國道,哥哥邊走邊說。
  「喏,不是常常有人被電車輾死嗎?有的人是想自殺自己跳下去的,還有的是在平交道遇上了事故……那輾死人的電車,你知道後來怎麼了嗎?」
  「不是開進車庫裡去嗎?進行調查或維修什麼的呀。」
  「甭說傻話!車廂裡還坐著好幾百人呢,哪能就隨隨便便地拉進車庫裡去!還不就這樣照舊往前開……不消說,連沾在車輪上的血跡都沒有時間清洗。因為電車的時間規定得很死,不趕緊開車不行呐。」
  哥哥說的一番話,到此為止似乎聽起來很合理,沒什麼太大的問題。依稀記得長大成人之後,曾聽說過相同的說法。然而令人感到荒誕不經的,是接下來的部分。
  「所以嘛,有時候在車輪的軸心啦機械內側這些地方,常會有死人的肉黏在上面,但是卻沒被發現。車就這麼黏著屍體的碎片,使勁兒往前開。」
  光憑這些,對於年幼的我來說,震撼就足夠強烈的了,然而哥哥的故事卻變得更加駭人聽聞。
  「然後嘛,你也曉得的,電車順著鐵軌開上鐵橋的時候,車身不是會猛地發生晃動的嗎?那是因為接頭的地方有高低落差的緣故。於是……這個時候就掉下來啦。」
  「掉下來?什麼東西?」
  「傻瓜!當然就是黏在車輪上的玩意兒嘍。死人的肉呀!就像這樣……叭噠一聲,從鐵橋上掉落。」
  這濕漉漉的擬聲詞生動鮮明,連幼小的我也覺得彷彿親眼目睹了那光景一般。
  哥哥壓低了嗓門繼續說道:「到了深更半夜,那些碎肉塊兒就開始蠢動起來啦。就像是去尋找同伴一樣……然後一塊塊碎肉塊兒相遇之後,就這麼湊成一團,變成人的形狀啦。」
  「那……就是鐵橋人麼?」
  哥哥一定是計算好了時間的吧——恰好在這時,我們走近了大阪環狀鐵道線的高架橋下面。這是一具約莫有四層樓高的龐然大物,高高矗立在單向、即有三車道的國道上方。
  「鐵橋人就住在自己出生的那座鐵橋上。鐵路公司的人也知道這回事,所以呀,就在鐵橋的背陰處搭起了個架子,出租給鐵橋人住。」
  哥哥說的架子,其實就是呈工字型的鋼結構橫側的凸出部分。雖然根據鐵橋的大小而有所差異,但這一部分的確寬敞得足以橫躺下一個人。
  我望著高架橋的背面,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似乎覺得從那片黑暗之中當真會有什麼稀奇古怪的物體探頭探腦。

  把哥哥接下來所說的故事歸納起來,大致是這樣:
  鐵橋人白日裡好像一直躺在那鐵橋的架子上睡覺。對那傢伙來說,從頭頂上疾馳而過的火車轟鳴聲,簡直就像是催眠曲一般悅耳動聽。
  到了晚間,鐵橋人就甦醒過來,在鋼結構的陰影處窺探著走過橋下的人們。待到行人過盡、萬籟俱寂時,便順著橋桁輕輕地溜下來,或是覓食餐館裡的殘羹剩飯,或是啜飲公園裡的水。雖然它不會輕易襲擊路人,但是倘若你看到這傢伙的身影的話,據說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
  「所以呀,從鐵橋下面經過的時候,千萬不能抬頭向上看噢。唰啦一下子衝過去最好。」
  哥哥就這樣結束了故事。如今回想起來,這一定是徹頭徹尾的編造。
  鐵橋人這一名字,以及掉落在鐵橋上的碎肉塊爬來爬去聚合為一體,這一景象與幼年時看過的電視動畫片《妖怪人貝姆》有著某種相似之處。一定是哥哥信口開河胡編亂造,用來嚇唬年幼的我。

  確實,哥哥的企圖大獲成功。
  自從聽了這個故事之後,我便對那座高架橋感到恐懼不已。即便是大白天,也盡可能繞道迴避;而非得從橋下經過不可的時候,便總是一口氣狂奔過去。並排鋪設著四條鐵道線路的高架橋,對於一個孩童來說是相當長的一段距離,疾趨而過的那十幾秒鐘,我真的是快要嚇破了膽。
  然而,我是幾時開始竟對那個避開眾人耳目、生活於黑暗之中的鐵橋人,萌生出了哀憐之情來。
因為離不了自己出生的鐵橋,所以他們終生(那究竟有多漫長,甚至難以想像)無從邂逅任何同伴。由於為一般人類所嫌惡,所以只得日復一日地潛身躲藏在眾目所無法觸及的鋼結構背後,孤獨地了此一生。
  不用多想,這與我的個人境遇相去不遠。
  當然,對於哥哥來說,情形也應該是相同的,然而他究竟是否心有所思而編造出這樣一個故事來,我無從得知。
  原想有朝一日問個明白的,然而我還沒來得及問,哥哥便去世了,在他十九歲那年的夏天,飛馳的摩托車猛撞上了路邊的護欄。

  - 2 -

  我是一個孤獨的少年。

  遠在知道「孤獨」這個詞之前,我便充分理解了其鑄鐵似的含意。不論是置身於何種的喧嚷繁鬧之中,都會感到恰似被塞進了一個飼養昆蟲的透明盒子裡一般,與周遭環境是如此格格不入。
  至少在我居住的這個地區裡,我被視為一個「多餘的人」,與搓揉成團的廢紙、砸成碎片的塑膠毫無區別。
  這麼比喻,聽上去也許好像是刻意把自己塑造成悲劇的主人公,藉以自我陶醉。然而時至今日,恐怕誰也不會認為這個世界是個平等的、充滿了愛的地方。
  只要有人聚集於一處,那麼即便是再小的世界也會產生出順序,製造出階級。總有人享受優待,有人遭受輕蔑。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是自己選擇好了出生之地而後降生的,而我之所以被輕蔑,只是因為偶然地出生於被輕蔑的家庭。
  究竟出於何種理由?——這樣去申訴並無意義。倘若用現代的眼光來審視的話,那理由真是無聊得令人瞠目。說到底,人們歧視他人,原本就是不存在什麼正當理由的。
  所以,如果說在某個地方有人遭歧視、被疏遠的話,那麼,大概不妨認為那便是我和我的家庭。儘管被貼在身上的標籤有著或多或少的差異,但都經歷過相似的悲哀與苦痛這一點,是不會有差別的。
  如今想起來,連左右都分辨不清的年齡,是最為幸福的。
  也許多少存在著貧富差距,然而在孩子的世界裡並沒有明顯的歧視。儘管當事人的不識痛癢,乃是其最大的要因。
  年幼的時候,父母親在左近的工廠裡做工,我便被就近送進了托兒所。我的記憶大約形成於三歲前後,依稀記得班級裡應稱作「同學」的孩童約有十五個人。
  從托兒所老師寫在美術紙箋上的祝賀生日的話,便可看出我似乎特愛照顧其他孩子。想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四月份出生的我,比誰的月齡都要大。比如說有一個第二年三月份出生的小孩也和我同班,這個孩子和我的月齡就相差幾乎達一年。在四歲之前,這個差距是相當之大的。
  所以,那些家長們一定是輕率地以為我也只擁有和他們的孩子差不多的理解力和記憶力。回想起來,他們曾粗心大意地隨口說出了一些蠢話——要老師把我和其他孩童使用的餐具徹底分開啦、希望午睡的時候儘量不要讓自己的小孩睡在我的旁邊啦,諸如此類。
  當然,家長們也以為這些話一定不會傳到我的耳朵裡。
  然而,其實小孩子的耳朵卻出人意料地對涉及自己的話題異常靈敏。也許這是根據周圍的言辭態度等來推斷自己是何許人的一種本能。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相當早地便注意到了:自己所受到的待遇和其他的孩子有所不同。
  托兒所老師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非常親切,然而家長們卻明顯地將我和其他的孩子區別對待。我向他們打招呼,她們也視若無睹,甚至有的母親還面帶怒容地對我說:「道雄君,你不用多管我家小寶寶。」這其實是一種婉轉的表達,真正的意思是說:你不要和我家孩子一起玩。
  自己何以被如此對待,那個時候的我毫不理解。我甚至從未想到自己是出生於遭受特殊眼光看待的家庭,而且這種風潮的存在,我連做夢也未曾想到過。
  可悲的是,將歧視意識植入孩子心靈裡的,從來都是大人們。隨著升入中班、大班,托兒所裡也出現了被大人們灌輸了無聊透頂的雜音的兒童。
  有一次,玩遊戲的時候,一個孩子不願與我手拉手。我雖然沒有深加思考,但看來那個孩子的父母親在家裡說了大量歧視性的閒言碎語(而且相當地誇大其詞),於是這個孩子便囫圇吞棗全盤相信了。
  在童年時代,孩子們哪怕在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也希望佔據優勢地位。這一現象在同班孩子之間以可怕的速度迅速傳播開去,轉瞬之間我就變成了遭受特殊對待的物件。有的孩子甚而至於會用天真無邪的語言,說出令人難堪的話來。
  當然,聽到這些話時,托兒所老師勃然震怒,而更為重要的是我的父母親沒有逆來順受。至少父親也罷母親也罷,對待這一問題,都一致認為絕對不應該忍氣吞聲。
  雖然我不瞭解詳情,但是針對那個拒絕與我拉手的孩子的家長,父親和母親據說相當堅決地要求他們道歉。因為過於激動,據說差一點就到了扭打起來的地步。父親和母親他們的痛苦感受更有甚於我,所以這也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沒多久,這個孩子轉到其他托兒所去了,事件在我一無所知的地方得到了解決。表面看上去暫且恢復了從前的原狀,然而其實卻並非如此。「只要跟我接觸就要倒楣」——這樣的風潮流傳開來,結果我變得比以前更為孤立了。
  並且此後持續多年,在我的四周,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不久,我上小學了。
  聽說最近因為學童人數不足,許多學校被迫關閉。然而在我們那個時候,情形則完全相反。兒童人數太多,以至於出現了教室不夠用的情況。
  生性愛熱鬧的我,對學校的活躍氛圍無比歡喜。只要人多,我便會興高采烈得簡直如同過節一般。   無論是在愛讀不已的學年雜誌上,還是學校散發給新生的印刷物上,必定都寫有「廣交朋友」這麼一行文字。「和所有的同學都友愛、快樂地玩耍」這句話,讓我不知道感受到了多麼巨大的希望。
  在托兒所裡我莫名其妙地離群孤立,然而,我希望在小學裡能交大量的朋友,名副其實地和每一個同班同學都成為好朋友……我真誠地如此企盼著。
  努力見了成效,剛剛進入小學不久,我果然有了一些朋友。我積極地主動和素不相識的孩子搭話,並且將彼此不太熟悉的朋友們團結起來,不斷地擴充交友的圈子。
  可是,不知何故,我卻無法讓這種交往持久。實際上,不知不覺之間朋友們便會離我而去,不知為何便不再約我一起玩耍。待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被逐出了圈子之外。
  當時無論怎麼苦思冥想,也無從理解箇中的原因。儘管我自豪地認為自己屬於既不撒野也不任性的一類。我甚至想過是否我的身上存在著連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缺點,因而遭到疏遠……
  清楚地將那答案告訴我的,是一個轉學來的新生雅弘。

  雅弘從東京轉學來到我們學校,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春天。
  我屬於瘦長的體型,而雅弘雖然還是個小孩子,卻長了一副健壯結實的體格,膚色也是淺黑色的。雖然一見之下似乎有令人難以接近的氛圍,可是交談之後,卻發現他其實是個愛笑的、愉快的少年。 剛轉來不久時,雅弘並沒有受到全班一致高舉雙手的歡迎。試想起來不由得令人發噱——大阪這座城市,很有些過分介意東京的味道。大概是出於某種約定俗成吧,自說自話地將對方視作敵手,沒來由地擺出較量的架勢來。
  儘管現在不再像從前那般勢不兩立了,然而在我讀小學的時候,即便是在兒童的世界裡,也對來自東京的人另眼相看。
  也不曉得為啥,那小子特別喜歡裝腔做勢——同學們常常趁雅弘不在的時候,如此評頭論足。他說話不帶大阪口音,對於自己是來自東京一事不無自得之處(他的確有這種傾向。不過那或許是出於對東京的懷念之情)等等,都成了眾矢之的。
  剛剛轉學來到班上,有一段時間雅弘處於離群孤立的狀態。他也一定是深感孤獨的吧,以兒童特有的嗅覺嗅出了我也處於相同的境遇,便主動找上門來,跟我搭話。
  出乎意料地,我們竟不可思議地十分投緣。
  對於我的處境一無所知的他,極其自然地和我相處,而我也沒有必要過度地防範。沒過幾天,我們便成了彼此以「阿雄」、「阿弘」相稱的好朋友。
  自然而然地,我也被邀請去他家玩。回想起來,我們所居住的街區,大概因為靠近大阪首屈一指的繁華地段的緣故吧,風氣上也有一些品位欠高之處。所以,他的母親大概也希望他在熟悉環境之前多在家裡玩吧。我們更多的是在家中玩耍。
  他的家坐落在K路上,和我家相距很遠。以學校為中心,恰巧分別地處學區的兩端。倘若步行,記得以我的速度好像要花二十來分鐘。
  但是完全值得花上這點時間去玩。因為他的母親、以及他在同一所學校讀五年級的姐姐,也都一起歡迎我。
  他的母親和他一樣,也是個愛笑的、開朗的人,而他姐姐則相反,是個非常文靜的女孩。紅色鏡框的眼鏡非常適合她。她也跟我們一起玩「大富翁」,用撲克牌來玩「比大小」。樂意的時候,她還常常會讀書給我們聽,我非常喜歡他姐姐的聲音,或許對於她懷有某種淡淡的憧憬亦未可知。
  去得太過頻繁可不好……儘管心裡也曾這樣想過,然而我喜歡他們家裡的那份舒適。什麼時候去都會受到歡迎,得到他們的種種疼愛。住宅也是新建造的,與比簡易板房好不了多少的我家,簡直無法相提並論。
  如果諸位覺得小孩子家大多如此的話,那我便萬分榮幸了。去他家裡的一大樂趣是「三時點心」。 無非就是在下午三點鐘吃的點心而已,然而我雖然知道這個詞兒,可是迄今為止卻從未見識過真正吃這三時點心的家庭。而且端上桌來的點心樣樣都是不曾見過、看上去價錢很貴的東西。面對如此的厚遇,我覺得難以伸出手去,他母親還責備我說:小孩子家,哪兒用得著客氣……
  吃點心的時間,同時也就是聊天的時間。
不管是在玩什麼遊戲,都會中斷下來,被喊進客廳裡去,在那裡優哉遊哉地吃點心。而這時候他的姐姐也必定會來,加入我們的交談。
  即便是除去美味的點心不計,我依然還是喜歡這段時間,因為肯定可以見到他的姐姐。
  有一次,趁著他母親不在,我們熱熱鬧鬧地說起了恐怖故事。那個時候還沒有現在這樣的稀奇古怪的都市傳說,話題的中心無非也就是吸血鬼德古拉和弗蘭肯斯坦(科學怪人)之類的怪物。   我突然想起了「鐵橋人」,便說給了他們聽。那個時候我尚未認識到這是哥哥的胡編亂造。
  「阿雄,這故事是真的嗎?」聽完這故事,雅弘眼睛晶瑩閃亮,問我:「那麼,車站旁邊那座大高架橋上也有嗎?」
  「恐怕一定也有的吧。」
  「那好,下次咱們看看去嘍。」
  小孩子對於這一類故事最缺乏抵抗力,這一點無論是在過去抑或是在當下,都毫無變化。我和雅弘越說越興奮,甚至定好了計畫,打算下個星期六下午便去看看。
  「算了吧,雅弘、阿雄你們都別去。」在一旁聽著我們說話的姐姐插嘴說道,「那個什麼鐵橋人,不是說看到了之後會有不幸的嗎?」她的口氣聽上去既像是嗔怒,又像是恐懼。「再說那個妖怪,孤伶伶的不是蠻可憐的嗎?」
  這,不過是隨著話題的推移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然而對我來說,這一句話擁有巨大的意義。因為我自己也尚不曾意識到,居然還有這樣一種體察感受事物的方式。
  原來如此。的的確確,孤獨的鐵橋人,與其說是令人恐懼的物件,毋寧說是讓人憐憫的存在。
  「話是這麼說,姐姐,其實你是害怕了吧?」雅弘用揶揄的口氣說道。
  「我可不怕!這麼丁點兒小事兒。」
  他姐姐正雄糾糾地這麼說的時候,突然客廳的門打開了。是雅弘的母親給我們送第二杯牛奶來了。她因為兩手端著托盤,只得用肩膀輕輕地把門撞開,因此聲響要比平時大了許多。
  霎時,他姐姐猛吃一驚跳將起來,一把摟住了坐在身旁的我。
  「怎麼了?」雅弘的母親一臉茫然地問道。
  我們大聲笑了起來。雅弘耍笑說我和他姐姐很匹配,他姐姐滿臉通紅地作勢要打弟弟。
  這一時刻作為童年時代的愉快記憶,如今仍然在我的心中閃爍著光輝。而正因為如此,後來所發生的事情,把我徹底打垮了。

  記得那應該是七月初的事。
  如同往常一樣,在學校約好了一起玩,這天我又去了雅弘的家。那一天熱得要命,整個街區仿佛被猛烈的太陽烤熟了一般。我頭頂著炎炎烈日,腳穿著涼鞋,向雅弘的家走去。那時候兩層樓以上的建築還不太多見,途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新世界的通天閣大阪市的象徵性建築之一,位於鬧市區「新世界」的中心,1912年模仿埃菲爾鐵塔建造,高75米,1956年重建,高103米。。
  來到雅弘家門前,我像往常一樣按響了門鈴。回想起來,裝有這種玩意兒的家庭在當時絕對罕見。玄關前潑灑了水,四周彌漫著水泥的氣味。
  過不多久,雅弘探出頭來,好像直到剛才還在被訓斥似的,他的表情莫名地陰沉。
  「對不起了,阿雄。今天玩不成了。」
  「哦,是有什麼事情要做嗎?那樣的話,就沒辦法啦。明天再玩吧。」
  「不,明天也玩不成。」
  「明天也有事情嗎?」
  這時,他姐姐從家裡走了出來。那張漂亮的臉龐上皺著眉頭,顯而易見是在生氣。我正欲開口打招呼,他姐姐卻用焦躁的語氣對我說:「你不要讓我弟弟為難了。因為和你這人玩,連我們都被看成傻瓜了……以後,你不要再到我家來啦。」
  那張臉,和托兒所裡不願跟我手拉手的小孩的表情驚人地相似。直至幾天之前還喊我阿雄的姐姐,竟用冷冰冰的口氣管我叫做「你這人」,我感到了震驚。
  「對不起。」我道歉說。不明何故,總之我深深地低下了頭:「對不起。」
  這時,好像是出去購物的雅弘的母親,從外面回來了。雖然和我的眼睛有過一瞬的對視,但他母親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彷彿一刹那間,臉上曾浮現出類似「真沒辦法呀」之類欲說還休的神情,可是隨即便用極為普通的聲音說了句「我回來了」,走進屋子裡去了。他母親似乎決定了無視我。
  「對不起了,阿雄。」說罷,雅弘輕輕地關上了玄關的門扉。
  像我這種處境的人的存在,雅弘一家一定是當真不知道吧。肯定是有人告訴了他們。跟那個小孩交往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肯定有人——也就是說,雅弘和他的家庭花了三個多月時間,終於熟悉了這塊土地……僅此而已。
  然而,我並不打算責怪他們。
  無論是誰,都不願被捲進惱人的是非中去,都希望能選擇交往的物件。而不管是現在抑或是過去,我都不具備足夠的、高傲的勇氣,去譴責和怒斥那些打算暫時置身於中間立場的人。只是,對於我自己——在那些寧願做個普通人的人而言卻是個被捨棄的對象——感到悲哀。

  我沒有朋友了。
  當然,我家附近也有境遇相同的孩子,然而他們早已結幫成群,事到如今已然沒有容我躋身入內的罅隙。有時也和哥哥他們一起玩耍,可是由於年齡相差較大,他們玩的全是我無力追隨的遊戲,立馬便落了伍離了群。
  我想,誰都會有這樣的記憶:小學時候的一天,時間特別長。在學校只上上午半天課的日子裡,直至傍晚都會有充足的時間。如果是和朋友一起遊玩,也許時間便會一晃即逝,可是對於孤獨地打發時光的人來說,那時間卻非常之長。
  我只能在外邊胡兜瞎逛。
  我也曾徒步走到兩站電車遠的地方,和在那裡的公園裡偶然相遇的孩子們一起玩耍過。然而有時固然玩得很開心,但是若要將那些孩子視為朋友,卻有些勉為其難。因為就算第二天去同一個公園,他們也未必就會在那裡,而即便在那裡,也不知道會不會再讓我一起玩。
  我簡直就是個流浪的孩子。

  - 3 -

  我來說說和美羽相遇時的事情吧。
  「美羽」這一名字究竟該寫做什麼樣的漢字,其實我並不知曉。最先想到的是美和羽美羽與美和均為日本女性的常用名字,日語發音相同。這兩個字,然而朦朦朧朧地記得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彷彿她說過是美麗的羽毛,亦即「美羽」二字。
  然而,也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即,這或許是我的腦子製造出來的記憶。因為關於美羽的記憶與擁有美麗翅羽的蝴蝶,在我的心中是融為一體無法分開的。
  所以,我打算在此姑且採用「美羽」二字。
  第一次遇到美羽,是在我小學二年級的秋天,十月過半的某個星期三。地點是大阪市營的M墓地。那座市營墓地在當地也被稱作A野墓地,儘管地處市中心,卻非常寬廣。呈整齊的長方形,縱長二百米,橫寬我估計有四百至五百米。臨街的一側用鐵絲網圍著,而面向住宅區的一側則系用混凝土塊砌成的圍牆。
  這一天,我照舊是漫無目的地閒逛。因為父母雙方都工作,所以其實待在家裡也無妨,可是我不喜歡分明沒下雨卻悶守在屋子裡。追求陽光和風,一定是兒童的本能吧。
  來到這墓地,完全是一種偶然。不知不覺地,在尋覓不曾涉足的去處的途中,我走到了墓地近旁的路上。
  那是我當時所曾見到過的最為巨大的墓地。
  透過鐵絲網朝裡看著看著,身不由己地便萌生出了想進去的念頭,於是我走了進去。膽小如鼠、連「鐵橋人」都感到害怕的我,何以竟會……列位也許會覺得奇怪,然而如果去那裡實地偷看一下的話,恐怕任誰都會動念入內一窺真面目的。而那一天晴空萬里、太陽還高懸在空中,也是原因之一。
  走進裡面一看,只見大大小小的墳墓宛如未來都市的模型一般,排列得整整齊齊。雖然不知道為數多少,但在孩童的眼中看來,墳墓彷彿綿亙不絕,正所謂無邊無際。大阪的平民區,建築相距很近,多少給人以擠得滿坑滿谷的印象,墓地也彷彿受其影響,密度很高。
  該墓地之大,使得幼小的我不由得感到震驚。從來不曾想像到從繁華熱鬧的通天閣一帶步行只需五分鐘之處,居然有著這麼一個「死者的世界」。並且也從未見到過如此眾多的墳墓,與靜謐的住宅區就近在比鄰,這一點也很不可思議。
  後來我才知道,A野墓地的緣起是原先位於南部千日前大阪市的大眾娛樂街,有歌舞伎劇場、電影院、遊藝場等。如今熱鬧繁華的那一帶從前竟是刑場,據說是在明治時代遷移來此處的。難怪看上去確實有不少相當古老的墓碑。
  行走在墓地之中,我感覺如同探險一般。
  幾乎沒有樹木之類,唯有供奉在墓前的花,給這灰色的空間增添了一抹色彩。墳墓的形狀也各不相同,而居壓倒多數的,是仿佛將童年習字時磨的墨原樣不動地加以擴大的形狀。然而也有尖得出奇、彷彿火箭似的,還有頂著個神轎似的屋頂的。此外,似乎貧富差距在死去之後也依然存在,有些地方小小的墳墓擁擠不堪地攢簇一處,也有些地方單單一座墳墓便獨佔了足以容納近二十座那些狹小墳墓的空間。
  墓地盡頭有幾塊用鐵絲網圍起來的高大的碑石,其中之一是個員警的墓。據說是殉職犧牲的人、或是地位很高的人埋葬在這裡面,但詳情不得而知。
  排在同一列的,有一座又細又長的奇特的碑石,上面刻著「無緣佛」意為身分不明的死者、孤魂野鬼。三個大字,年幼的我並不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喂!」
  我正舉首仰視著這塊碑,猛地,背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還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輕柔的拍擊,而是重得再差一丁點便會使人感到疼痛的拍打方式。因此,我嚇得差一點竄身跳將起來。
  「啊呀呀,嚇著你了。抱歉抱歉。」
  扭頭一看,一個年齡近似高中生的女子,笑容可掬地站在那裡。
  她,白襯衣上邊披著一件淡淡的櫻花色的開襟毛衣,下面穿著藍裙子,過肩的長髮一分為二,梳作兩根辮子;皮膚曬得黑黑的,看上去顯得很健康。
  「小哥,你知道這座大的墳墓是什麼嗎?」
  女子對我說道,口氣彷彿與我早就相識似的。我抬起眼來看著墓牌,無言以對。
  「這叫做無緣佛,那墳墓裡埋的全是死了之後也不知道姓啥名誰、家住何處的人。」

  女子的說話口氣簡直像就像解說員一樣。雖然帶有關西口音,但在我這種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聽來頗為刺耳,不尷不尬。一聽便知,這是來自外地的人生吞活剝地強說剛剛學來的關西話。
  「不過說什麼無緣,你不覺得太刻薄嗎?人生在世,怎麼可能跟誰都沒緣呢?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說法了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我有點緊張。因為這個女子長得跟當時的一位人氣極旺、長髮飄飄的年輕女歌手一模一樣。我覺得如果讓她把辮子散開,穿上超短裙的話,恐怕簡直就無法區別。
  「你是來掃墓的嗎?」女子兩手插在毛衣口袋裡,用略帶羞澀的口氣問我道。
  「不,那倒不是。」我不知如何回答。因為我真的僅僅是漫無目的地走進來看看罷了。「我隨便進來看看。」
  「是嗎……站著說話太那個了,我們坐下吧?」
  在無緣佛碑橫側的長椅上,我聽她的話坐了下來。女子也坐在了我身旁:「小哥,你長得真可愛呀。幾年級啦?」
  「二年級。」
  「是嗎,個頭好大喲。我還以為是四年級了呢……糖,吃不吃?」
  女子從裙子口袋裡掏出大顆的圓形糖來,給了我一粒。糖由於她的體溫而略帶暖意。
  「姐姐你是來掃墓的嗎?」
  「不,我也不是……總覺得待在這裡蠻愜意的。」女子如此說道,看著我的臉嫣然一笑,「噢,對啦,剛才對不起了。你真的大吃一驚呢。」
  「那是嘍,在墓地裡突然有人拍你肩膀,誰都會嚇一跳的呀。」
  那一瞬間,我大概口中發出了有失體面的尖叫……一想到此,我便感到十分羞愧。這樣一種心情,即便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童,也實實在在是有的。
  「說真話,小哥你的背影和我弟弟一模一樣,所以,我忍不住就……」
  「啊,是的嗎?」
  「對,所以可別生我的生氣啊。」
  女子說的雖然是關西話,但是那語調在本地人聽來,總覺得非常刺耳。

  後來,她告訴我說她的名字叫美羽,不是高中生,而是附近的一家類似咖啡館的店裡的打工女。我也告訴她我叫道雄,有一個哥哥。
  「是嗎,你叫道雄啊……那,我喊你阿雄行嗎?」
  聽了美羽的話,我突然感到傷心起來。因為管我叫阿雄的,只有雅弘和他的姐姐。
  「行呀。朋友們也是這麼喊我的。」緊張逐漸消解,我改用極為普通的口氣回答道。
  「那好阿雄,跟我說說學校裡的事吧。」
  「學校裡的事?」
「對……今天學校發生的事情呀,朋友的事情什麼的。」
  她為什麼想知道這種事情?她真正的意圖我無法理解。然而美羽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期待,我覺得不應該拒絕。
  老實說,我正懊惱呢,因為自從雅弘不和我玩以後,對我來說,學校就不再是一個快樂的場所了。
  我並沒有受到欺負,也不是連一個可以交談人都沒有。只要我主動開口,班級裡還是有同學會跟我隨便談談的。因此從表面上看去,我大概肯定不像是處於孤立狀態吧。
  然而實際上我卻很孤獨。覺得到處都沒有立足之地,身在教室裡便是一種痛苦。那時的我,心情上完全就是一個「鐵橋人」。
  倘若是現在,或許以此為由而拒絕上學也絲毫不足為奇。但在當時,並非明顯患病而請假休息,這樣的想法本身就不存在。哪怕有點小毛小病也得堅持上學……不僅大人,連孩子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學我還是去上的。
  因此美羽雖然問我,我卻沒有故事可以講給她聽。就算跟她說班級裡所發生的故事,那故事之中也是沒有我的。
  「班上有沒有什麼有趣的同學?」
  「有呀,有一個叫涼介君的……」
  我談起了一位愛說笑話、常常惹得大家笑聲不絕的同學。他和我待過同一家托兒所,對於那次事件也知之甚詳。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進入小學後儘管在同一個班級,我們卻幾乎不曾有過像樣的交談。
  然而在講給美羽聽的過程中,不知何故我卻更改了事實,給自己分派了一個同他是要好朋友的角色。我不明白為何如此。是因為覺得這樣的話講述起來方便,還是因為自己內心盼望變成這樣?
  「這個同學果然蠻有意思,可是阿雄你也很有趣呀。」
  美羽一邊愉快地聽著我講述,一邊說道。聽到有人如此誇獎自己,我高興極了,一個接一個不停地講著學校裡的事情,把僅僅是旁觀的事情說得竟好像是親身經歷似的。
  終於,西邊的天空現出了晚霞。
  「馬上天就要黑了,阿雄你該回家啦。」
  美羽告訴不知不覺之中講得忘乎所以起來的我說。這下得和這位姐姐再見了……剛想到此,我便有點失落了。
  「阿雄講的事情,真是太好玩了。下次再講給我聽啊。」
  隨後,美羽給予了我一樣我最希望得到的東西,她說:「下星期三,我們還在這裡聊天怎麼樣?」
  我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點頭。那時候的我最盼望得到的東西便是——下次再一起遊玩的約定。

  - 4 -

  自那以後,我每個星期三,都與美羽在這座墓地會面。
起初僅僅只是聊天,一來二往之間便開始在寬廣的墓地中玩起了躲貓貓、鬼抓人來。如今這座墓地裡到處裝滿了監視攝像頭,也許,這正應當歸罪於像我和美羽這樣不守規矩的人亦未可知。
  細想起來,當時的我怎麼竟沒有感覺到不可思議呢?世上居然會有巴巴地和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兒童事先約好時間一起玩的十八歲(是的,美羽芳齡十八)的少女,任她是如何地喜歡小孩子。
  許是因為年幼的緣故吧,當時的我還缺乏思慮及此的智慧。不過在別的地方,倒也有過奇怪的感覺。美羽她從來不曾讓我看見她離去。
  星期三下午,我放學以後便立即直奔市營墓地,而美羽幾乎每次都已經先我而到,坐在那塊無緣佛碑橫側的長椅上,等著我。隨後將近三個小時,聽我講述學校的事情,玩各種遊戲,晚霞出現的時候便提醒我回家。然後在墓地的入口處我們分手。始終是美羽一直站在那裡,目送我回家。
  我好幾次回頭去看,美羽每次都向揮手我示意。但她卻毫無離開那裡的跡象。她只是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目送著我,直至看不到我的身影為止。

  (究竟她的家住在哪兒呢?)
  剛認識的時候,聽她說過家就住在近處,可卻沒有告訴我具體的街名。抑或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該不會是……)
  也許不是人類,我猜測道。此話聽起來也許有點太離奇,但是對小孩子來說,這可是自然而然的思維方式。
  或許,在這寬廣的墓地的某處,有一個名叫美羽的十八歲女性的墳墓。或者,就在那塊無緣佛碑的下面……
  然而,即便如此,對我而言也不成為任何問題。那時候的我,哪怕對方是「鐵橋人」,恐怕也會和他交朋友的。毋寧說像他們那樣的人,一定反而與我更為相近。
  然而當看到真實的美羽時,這樣的胡思亂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總是精神飽滿,充滿了生命的活力,表情活潑生動,眨動著大眼睛傾聽著我講述,笑意不絕。
  看著她的臉龐,我心中便充滿了幸福的感覺。不管她是何處阿誰,都絲毫也無所謂——我這樣尋思道,因此幾乎從未打聽過她的身世。與其像《白鶴報恩》那樣,在知道了真相的那一刹那,便從此再也不能相見,那麼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

  有一天,我和美羽在寬廣的墓地裡玩捉迷藏。玩了一會兒以後,我們像平常一樣在無緣佛碑前的長椅上坐下來休息。
  「巧克力吃不吃?」
  美羽說著,從小小的手提包裡取出一塊厚得出奇的平板巧克力。許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這是美國的「好時」巧克力,然而當時卻很少有機會見識到海外的糖果,因此在我看來顯得碩大無儔。
  「好大的巧克力啊。」
  「是昨天人家送給我的。我想,正好帶給阿雄吃。」美羽的關西話照例怪腔怪調。
  剝開包裝紙,美羽毫無躊躇地將巧克力從當中一掰為二,這時候口中發出「嗨喲」一聲,聽上去可愛無比。
  「今天天氣真好啊。」
  美羽坐在長椅上,將穿著拖鞋的雙腳毫無意義地輕輕搖來晃去,一面說道。確實如同她所說的,陽光和煦溫暖,簡直不像是十一月份。
  「學校怎麼樣?」美羽像平時一樣問道。
  「好開心喲。對了,上次呀……」
  我把在學校發生的事情,像往常一樣說給美羽聽。
  吃午飯的時候,一位同學說了一句怪話,笑得把牛奶噴了出來,就是這麼一件無聊的小事情。當然,實際上我和這件事情毫無干係。然而在我的故事裡,我卻變成了那群同學的中心。
  「嘻嘻嘻,阿雄的學校盡是些有趣的人嘛。」
  不明真相的美羽興味盎然地傾聽著我敘述。要說我一點也不感到內疚的話,那絕非事實——但是在講述的過程之中,便覺得自己彷彿真的每天過得那般快樂,意外地感到心情振奮不已。
  突然,就在這時,從視野的一角,有個白色的物體飄飄然一掠而逝。
  「啊,是蝴蝶。」
  那是一匹菜粉蝶(正確的數法好像應該是說一隻,可是我自小便習慣了這個說法,)。彷彿是受到了這和煦如春的暖意的引誘,好幾隻蝴蝶排列成行,在墳墓的上方飛舞。
  「真傻啊……它們錯當成是春天了呢。」我忍不住低聲歎道。
  那個時候,我儘管不過僅僅是站在人生的入口處,但卻對冬日的蝴蝶滿懷著同情之心。
  雖然我不知道一隻毛蟲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孵化成蝴蝶,可它們一定是誤以為自己的季節已經到來,於是乎便慌慌張張地趕忙羽化。然而,在它們的誕生之處既沒有鮮花也沒有同伴。歸根結底,它們白白地浪費了唯一一次的寶貴生命。
  望著蝴蝶描畫著猶如一團亂絲般的軌跡飛舞盤旋,我忽然想到:我自己沒準兒也是那樣……
  為了自己毫無任何責任的緣由,卻生而便得遭受輕蔑,連朋友也沒有一個,日復一日地無聊地活著——我就是一個畏避眾目的「鐵橋人」,就是一隻季節感錯亂的冬日蝴蝶。
  「為啥說它們傻?」這時候,美羽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問道。
  「難道不傻嗎?只有這麼一次生下來的機會,它們卻誤以為是春天,生在了這種季節裡……就算是白痴也該有點兒分寸嘛。」我如此回答道。
  美羽用食指戳著我的額頭,說道:「阿雄你才白痴呢。」
  「啊,為啥?」
  「那些蝴蝶其實並不是現在生下來的,而是一直活到現在的喲。」
  「你瞎講。」
  「真的喲。生在春天,活過了夏天和秋天……它們一直是在什麼地方活著,直到現在。」
  我沒有馬上相信她的話。
  我雖是個孩子,卻知道蝴蝶的脆弱。比紙還薄的翅膀、比任何昆蟲都更柔軟的軀體、纖細的觸角——這是一種彷彿輕輕一碰,便立時毀壞的嬌嫩的生物。如若當真捕捉到手,它在瞬息之間便會死去。
  「你勿可小看它噢,蝴蝶其實是很堅強的喲。」
  美羽用蹩腳的關西話說道。
  「對啦,在我出生的地方,有一種蝴蝶樹呢。」
  「蝴蝶樹?」
  我想像的是一棵長滿了蝴蝶的樹,像結滿蘋果一般。
  「其實呀,是好多好多的蝴蝶落在樹上。在森林裡面,人們不常去的地方……幾百隻幾千隻蝴蝶落在一棵樹上過冬呢。所以遠遠地看上去,就好像冬天裡也開著花一樣。」
  「蝴蝶能夠越冬嗎?」
  「在我出生的地方的話。」
  根本無法立即相信。如此脆弱的動物,竟然能夠活過冬天。
  「美羽姐姐,你出生的地方,那是在哪裡?」
  我漫不經心地問道,美羽的臉上霎時掠過了一縷陰雲。
  「最最南邊的地方。」目光追逐著飄然飛過眼前的蝴蝶,美羽回答道。間隔了數秒鐘後,她又加上了一句:「我已經回不去啦。」

  - 5 -

  關於蝴蝶越冬的故事,我怎麼也不願意相信。因為無論如何在我心裡,蝴蝶都是典型的脆弱生物。 有一天,我到學校的教師辦公室去,向老師請教。擔任我班主任的女老師歪著腦袋答不出來,而坐在一旁的一位中年男教師,卻頗為讚賞似地插嘴進來。他沒有帶班,是位專教自然科學的老師。
  「道雄,你知道的不少啊。真的有這種蝴蝶噢。」
  老師在就近拿來的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遞給了我。只見紙上寫著仿佛咒語一般的蝴蝶的名稱:琉球淺黃斑蝶。
  「告訴你很容易。不如你自己去查查看。到圖書館去,那裡有昆蟲圖鑑。」
  放學以後,我興沖沖地去了圖書館,查閱了供小學生閱讀的昆蟲圖鑑,知道確實有一種名為琉球淺黃斑蝶的蝴蝶,是落在樹上越冬的。還附有不甚鮮明的照片,看上去果然如同美羽所說的那樣,的確很像「長滿蝴蝶的樹」。
  而且大概是為了提高學生對學習的興趣吧,這本昆蟲圖鑒中還辟有關於昆蟲小知識的欄目。從中我知道了「凍蝶」一詞,意指可以活到嚴寒季節到來的蝴蝶,據說在俳句之類裡是常常使用的詞語。
  「你勿可小看它噢,蝴蝶其實是很堅強的呢。」
  當我知道這個詞的時候,耳邊彷彿響起了美羽的聲音。我一向以為脆弱的蝴蝶,實際上竟擁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對此,我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感動。
  雅弘和同班同學一起走進圖書室裡來,恰巧就在這個時候。這一天是二、四、六年級,亦即偶數學年的借書日。
  自從七月裡發生那樁事件以來,我和他之間出現了無法填補的鴻溝。他無視我,我也覺得與他四目相對乃是件苦痛難忍的事,簡直彷彿是要強使我領悟自己的宿命一般。因此其中也有我主動回避他的成分。
  在圖書室裡發現我的那一刹那,雅弘的臉似乎有點僵硬。我裝出沒看見他的樣子,立即把視線重新移回到圖鑑之上。
  然而,意外的是,數分鐘之後,雅弘離開一起來的同學,獨自走過來和我打招呼了,不過到底沒有喊我「阿雄」:「看什麼呢?」
  我大為困惑,把書的封面給他看:「昆蟲圖鑑。」
  「喲……你喜歡昆蟲啊。」
  在此之前,我並非特別喜歡昆蟲。但是,在那一時刻我確實很喜歡蝴蝶。所以我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雅弘被一起來的同學喊了過去,走出了圖書室。因為時隔許久之後又和雅弘交談了,我雀躍不已。

  隔周的星期三,我又見到了美羽。
  這天,美羽帶來了我最不愛吃、叫做軟心豆一種軟糖。在果凍裡加入砂糖,做成豆子形狀。那是一種砂糖點心,大小似通心粉,塗成粉紅、橘黃等花花綠綠的顏色。甜得無以復加,只要吃上一顆,腦袋便會暈暈乎乎起來。這,和一種叫作落雁糕點名。以大米、小麥、大豆、赤豆為主要材料,加入砂糖、飴糖、糯米粉攪拌後放入模子擠壓成型,或烘乾,或自然風乾。每每在做法事時吃的食物,對我來說是最大的鬼門關。
  「長蝴蝶的樹,我在圖鑑裡看到了。」
  既然已經收下,那就不得不吃。我只好用門牙一點一點地啃著軟心豆,說道。
  「真的?像你這樣,遇到問題馬上就查書,可真的了不起啊。」美羽用依然毫無長進的關西話誇獎我道。
  「琉球……淺黃斑蝶對不對?生存在最最南邊的島上。」
  我說出了那個島的名字之後,美羽用仿佛聽天由命似的語氣答道:「那兒,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喲。今年夏天到大阪來的……來打工。」
  「是這樣啊。」
  回想起來,美羽說起自己的事情,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是個好地方呢,我出生的那地方。」
  然後美羽告訴我自己的故鄉是個如何美麗、非凡的地方。雖然我連那個島的確切位置都不知道,但是僅僅聽她的介紹,我便已覺得那是個人世間的天堂。
  「為啥要離開這麼好的地方呢……一直住在那裡有多好。」
  「是呀,我真想回去了。」
  聽了我的話,美羽神情寂寞地回答道。上次相見的時候,好像她曾低聲私語說:「已經回不去啦……」
  「以前跟你提起過的……我有一個弟弟。現在讀小學四年級。他和阿雄一樣,臉長得很可愛呢。」
  我回想起了初次和美羽見面時的情景。她說過,因為我的背影太像她的弟弟了,所以才跟我搭話的。
  「其實他呀,生病了呢。腦子當中長了一個東西……要治好這個病,得花好多好多錢。所以,爸爸向人家借了很多錢,我也得幫著家裡還這些錢。」
  儘管說的是令人傷心的事,但是美羽的表情卻似乎有些滿不在乎。她一定是在強忍著痛苦吧,我想。
  「可是美羽姐姐你不是在咖啡館裡工作嗎?咖啡館,能賺到那麼多錢嗎?」
  「是呀……賺不了多少錢啊。但是,我只能在那裡幹活呢。」
  我想像著美羽身穿女侍者制服的形象。那一定像麗佳娃娃一樣可愛。
  「我也想到美羽姐姐的店裡去看看。」
  我這麼一說,美羽撲哧笑出聲來。
  「這樣啊……阿雄,等你長大了以後吧。」
  「不是大人就去不得嗎?」
  「我們店是咖啡專賣店喲。不能喝不加牛奶也不加糖的咖啡的人,就不讓他進店裡來。」說罷,美羽笑了起來。

  - 6 -

  如此回想起來,關於美羽的記憶很少。
  因為在十月中旬結識了她,而到了十二月初便再也見不到她了。結果,在墓地見面總共也就七八回而已,不,搞不好也許更少。
  然而在人生途中,與在一起廝守五十年相比,也有些短暫的相逢反而會更長久地縈繞心頭。毋寧說,也許正因為其短暫,銘刻於心的印象才更為深刻、鮮明而強烈。
  從和美羽一起在墓地裡奔跑玩耍的那些日子算起,三十五年以上的歲月已經悄然流逝。最後那一天,她哭泣著將我緊緊地摟在懷裡時她的體溫,以及被她擁在胸前時傳入我耳朵裡的她的心臟的鼓動,我永遠也忘不掉。
  和美羽在墓地度過的愉快時光,毫無預兆地突然便告結束了。如同剛才所說的,事情發生在十二月初的一天。
  那天也是星期三,我放學後回家一放下書包,便徑直奔向A野墓地。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只有同美羽一起度過的時光才是唯一的樂事。在某種意義上,我是滿懷著對此的期待企盼,打發一周的時間的。
  每次必定都是美羽先於我到達,然而這天卻第一次是我先來到了無緣佛碑前。這下我可以看清楚美羽從哪個方向來的了……我如此尋思道。
  我緊緊地貼著墓地的鐵絲網站立,凝望著橫亙在眼前的道路。這條路是一條來往車輛絡繹不絕的交通幹線。後來沿著這條路又修建了一條高速公路,然而來來往往的車流卻並無減少的感覺,大概是因為這條路通往通天閣、動物園等繁華地段的緣故。
  不久,在這條道路的那一頭,出現了美羽那熟悉的身影。
  (果然不是什麼幽靈嘛!)
  我稍稍放心了。因為我正在想:假如美羽無聲無息地在墓地裡現身,那可真有點嚇人呐。
  美羽明白無疑地是從左手遠處的拐角出現的。她的家一定是在那個方向。
  我決定在美羽到來之前,老老實實地坐在長椅上等著。因為也許她不願意讓我知道自己是從哪個方向走來的……
  那天我帶上了在雜貨店花十元錢買來的三塊煎餅。總是吃美羽的點心,我心裡很過意不去,打算今天請她吃。雖說三這個數字有點尷尬,但是將其中一塊一分為二也就可以了。
  美羽一定會高興的吧。我一邊想,一邊看著紙袋裡面。正在這時,突然鼻尖上一個柔軟的東西碰了上來。
  「哇!」
  我不由自主地把頭撇開,打算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可是要把雙目的焦點對準這飄遊不定的東西,卻是一大難事。
  「啊,是蝴蝶。」
  終於,我意識到了那是一隻蝴蝶。對了,就是一直能活到冬天的凍蝶。
  這隻蝴蝶,看上去很像鳳蝶。但黃顏色的部分變成了美麗的藍色,至此為止我從未見過。然而我並沒有感到特別的可疑,因為我對蝴蝶知之有限,並沒有到無所不知的程度。
  (蝴蝶大概喜歡墓地吧。)
  在這個地方看到凍蝶,已經是第二次了。也許是受到了供在墓前的花束的誘引而飛來此地的。
  我一直注視著那翩翩飛舞的蝴蝶。你可千萬得待到美羽到來噢……我心下暗想。
  須臾,美羽的身影出現在了墓地的入口。她立即發現了我,朝著這裡跑了過來。
  「美羽姐姐,蝴蝶又飛來啦。」我對來到近旁的美羽說。
  立時,不知為何,美羽彷彿凍僵了一般,靜止不動了。提在手中的小小拎包滑落下來,我瞧見裡面的大理石巧克力的筒狀盒子滾了出來。一定是帶來打算送給我吃的吧。
  「怎麼啦?」我問道。
  然而美羽沒做任何回答,她只是好似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一般,目光緊緊地盯著翩翩飛舞的蝴蝶。
  「這……是蝴蝶樹的蝴蝶呀。」終於,美羽痛苦地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這……就是琉球淺黃斑蝶嗎?)
  絕對不可能。這種蝴蝶只生存在溫暖的南方,任怎麼陰差陽錯,也不可能飛到地處關西的大阪來。
  「不可能吧。」
  我也凝神盯視著那只蝴蝶。遺憾的是,上次在圖鑒上看到的琉球淺黃斑蝶具有何種特徵,我沒能清晰地記住。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態,發生在數秒鐘之後。
  「……是哲哉?」
  就在美羽向著蝴蝶發出這聲呼喚的一刹那,蝴蝶的身影在空中陡然消失了,就像在我們眼前溶入了冬日微弱的陽光中一般。
  「不見了?」
  我慌忙環視四周。
  我從那冊昆蟲圖鑑中,學到了這樣的知識:蝴蝶之所以搖搖擺擺晃晃悠悠地飛行,乃是為了讓鳥兒和其他昆蟲不易襲擊。所以人類的眼睛也不無被誑的可能。但身影突然消失、完全尋找不到,卻恐怕不大可能。附近既沒有草叢也沒有樹林可供它藏身。
  「阿雄……剛才的那只蝴蝶,可能是我弟弟哲哉。」美羽一臉茫然地說道。   「他說過的……一定要把病治好了來看我……萬一不行了的話,他的心也要變成蝴蝶,飛來和我會面。」剛說完這些,美羽突然就嚎啕大哭起來,毫不害羞、毫無顧忌地,彷彿幼小的孩子一樣大張著嘴巴。
  「哲哉……你,剛剛死了,對不?你為何不再堅持下去呢?」
  我手足無措。
  我只是一心想守候在她身旁,於是便怯生生地站到了她身邊。美羽突然將我緊緊地擁進懷中。
  「哲哉,哲哉。」
  美羽的眼淚如同雨水般落在了我的頭上。我只能頂替那個名叫哲哉的弟弟,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
  (的確,那隻蝴蝶……從我們的眼前消失了。)
  我將數秒鐘之前親眼目睹的景象,一次又一次地在腦海中重播。分明近在眼前的蝴蝶,突然像霧散煙消般地在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
  (難道剛才的……當真是美羽的弟弟嗎?)
  這種事情,我不可能明白。然而聽到美羽的哭聲,我也悲傷了起來,與她一起放聲大哭。雖然我連這個弟弟的臉長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 7 -

  那天是最後一次,從此以後我便再也沒有在A野墓地見到過美羽的身影。哪怕星期三我等候在那裡,她也再不曾來過。
  也許,真的是弟弟去世,她回故鄉奔喪去了;也可能是有其他事情不能前來——我這麼想道。連續兩個星期三沒有等到之後,我開始在將近歲暮的街上到處尋覓她的身影。
  我明白自己並沒有遭到她的厭棄。
  「謝謝你……阿雄是我最寶貴的朋友喲。」
  因為,在看到那海市蜃樓般的蝴蝶那天,哭完了之後,美羽反反復複這麼說著,輕輕地親吻我的臉頰。
  那時,我雖然只是個年僅七歲的少年,心裡卻冒出了一個狂妄的念頭:我要讓她幸福!
  所以,我到處尋找美羽,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

  找到她的地方,距離A野墓地並不太遠。
  那地方被稱作T新地,亦即從前的紅燈區——作為至今依然一成不變地沿襲從前的經營方式的罕見之處,在好事者中間是個出名的去處。
  那裡排列著許多電影佈景似的小房子,玄關的大門洞開,讓作為商品的女人們如同擺件一般地坐在那裡。即便是天寒地凍,她們也照樣袒胸露背,為了吸引來訪的客人拼命地面露微笑。近旁站著一位拉客的老鴇,不斷向走過店前的男人們吆喝。
  在四下尋找美羽時,我誤入了街區的這一角落。
  據說很久以前四周築有圍牆,而現在卻已經成為普通的街區的一部分,誰都可以從小街穿行往來。 當我看到這條街的時候,感受到了比發現A野墓地時更為強烈的震撼。從我家步行便可以到達的地方,居然有著如此遠離日常現實的景象,我可從來也不曾想到過。
  自然,那個地方是幹什麼的,對此我當時並不理解。對於年僅七歲的孩子來說,那是不可能理解的。只是家家戶戶門前都懸掛著一盞粉紅色的電燈,那燈光給白晝的小街染上了淡淡的一層古怪,不知為何讓我感到可怖。
  美羽便坐在派出所附近的一座小房子的門廳裡。她化上了美麗的妝,在粉紅色燈光的照耀下,露出偶人般的微笑。
  「美羽姐姐!」
  發現她的身影時,我因為過度高興,身不由己地向她奔去。她認出是我之後,臉上露出了和以前不同的笑容。站在旁邊的老鴇皺著眉,不停地擺手。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定是「滾到一邊去」的意思。
  這時,突然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臂,我不禁跌了個屁股墩子,順勢摔倒在瀝青路面上。
  「做啥!你這小鬼頭,打的啥鬼主意!甭攪了咱的生意!」
  我剛抬起臉來,便有一個乒乓球拍般大的厚巴掌扇上來。一望便知是黑道上的漢子,形同鬼魅,惡狠狠地俯視著我。
  「這種地方可不是小子你可以逛來逛去的。快滾開!」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漢子一定是手下留了情,可儘管如此,我還是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
  「阿雄!」
  聽不太真切的耳朵裡響起了美羽的聲音。不知何故感覺離得很遠,彷彿頭上蒙了塊毛毯似的。
  「我肯定不會忘記阿雄你的。你以後不能再到這兒來啦。好好讀書,做個了不起的人。」
  回頭望去,美羽穿著薄得可以看出胸脯形狀的衣服,臉上露出似乎是憐憫我的表情,向著我呼喊。然而,那身姿美麗得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

  幾天後,新年來臨了。
  恐怕說不上是見不到美羽的一種心理補償,我收到了一件美好的新年禮物:元月二日,雅弘到我家來玩了。
  「阿雄,請你原諒。我對不起你……」
  自從夏天那次事件以來,雅弘夾在不許他與我接近的家人和認為我是朋友的自己之間,好像也非常苦惱。
  「人家怎麼講都沒有關係,阿雄,你跟我再做一次朋友好不好?」
  說著伸出右手來。這時他臉上的表情,我至今都無法忘懷。
  「大阪話溜得多了嘛。」
  我這麼說著,握住了雅弘的手。從那時以來直至今日,他始終都是我的親密朋友。
  至於美羽後來怎樣了,十分遺憾,我無從著手調查。
  聽從她的忠告,直至長大成人,我再也沒有走近過那條小街。總算長到大得不至於挨打的程度之後,我也曾去了幾家店裡尋找過,可是誰都不知道她。現在回想起來,甚至連美羽這名字是真還是假,我都不得而知。
  但是,我相信她一定會在什麼地方生活得很好。正如她自己說的那樣,蝴蝶,其實是很堅強的。 每當回想起她,我便陷入幻想。
  在人們的視線無法企及的世間的一角,比如潛伏在鐵橋背面的,一定不會是孤苦伶仃的妖怪。
  一定會有幾百幾千幾萬隻蝴蝶,悄悄地睡在那裡,為了等待光輝燦爛的、嶄新的季節的到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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