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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教室:第三浪潮 The Third Wave 編輯

原著 朗.瓊斯 / 翻譯 李怡慧 刊載於2012年5月號《人本教育札記》

以下為朗.瓊斯 (Ron Jones) 自述,他在美國加州帕羅奧圖市 (Palo Alto) 一所高中任教時所進行的「原始法西斯運動」 (proto-fascist movement) 實驗,該實驗於二〇〇八年改編為得獎電影【惡魔教室】(The Wave)。

多年來,我一直守著一個不尋常的祕密。這個祕密只有我和另外兩百位學生知道。昨天,我遇見其中一位學生,所有的回憶一湧而上。

史帝芬.康尼格里歐是我高二世界史課堂上教過的學生。我們在相當偶然的情形下重逢,就是那種老師們最無法預期的情形:像是你正走在路上、在一間相當偏遠的餐廳裡用餐、或在買內衣褲的時候,忽然間,你以前教過的學生冒出來打招呼。這一回是史帝芬從街上突然跑過來,大喊:「瓊斯先生!瓊斯先生!」我們尷尬地擁抱打招呼。

我不得不停下來回想,這個抱著我的年輕人是誰?他叫我瓊斯先生,那他一定是我以前教過的學生。但是,他叫什麼名字?

我才正試著回想,史帝芬就看出我的困惑,他往後退了幾步。接著,對我微笑,慢慢舉起他彎作杯狀的手。

天啊!他是第三浪潮的成員。他是史帝芬,史帝芬.康尼格里歐。他坐在第二排,是一位善解人意且聰明的學生,喜歡彈吉他和戲劇表演。

我們站在街上對笑,在沒有任何口令下,我也舉起手,彎作弧形,回敬他。

兩位戰友在多年後重逢—第三浪潮依然還「活著」。

「瓊斯先生,你還記得第三浪潮嗎?」

我當然記得。第三浪潮是我在課堂裡曾經有過最恐怖的經歷之一,也成為我和另外兩百位學生生命中永遠的祕密。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們談論著第三浪潮事件。然後,到了說再見的時候。這感覺有些奇怪,在偶然的情形下遇見以前的學生,然後,你回想起生命中的幾個片段,緊緊地抓住它們。接著,對彼此說再見,不知何時或甚至還會不會再見到彼此。你們承諾之後還要打電話連絡,但這其實不會發生。史帝芬會繼續成長和改變,而我是他生命中不會褪色的記號,一個不會改變的形象。我是瓊斯先生。離開前,史帝芬轉向我,舉起手並彎成波浪狀向我敬禮;我也將手彎成類似的形狀回敬他。

第三浪潮。現在終於可以談這事件了。我遇見我的學生,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談論這惡夢。這祕密終究還是浮現,但已經過了十二年。現在,這祕密就像一場夢,是個要去回想的夢—不,是我們試著要遺忘的事情。整件事是這樣開始的,一個不尋常的巧合。我想,一切就是從史帝芬的一個問題開始的。

當時,我們正在讀納粹德國史,課堂進行到一半時,我被這個問題打斷:德國人民怎麼可以宣稱對猶太大屠殺一無所知?市民、鐵路列車員、老師和醫生,怎麼可以宣稱他們不知道任何關於集中營和大屠殺的事?當時住在猶太人附近或甚至是猶太人的朋友的這些德國人,怎麼可以說事件發生時,他們並不在場?這是個好問題,但我不知道答案。

既然離學年結束還有幾個月,而我已經教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史,我決定花一個星期來好好探究這個問題。

紀律就是力量 編輯

星期一,我向我的學生介紹能代表納粹時期德國人的一個經驗,那就是「紀律」。我談論「紀律之美」。我以運動員為例,運動員不斷辛苦且反覆的練習,只為了在比賽中獲得勝利,那是什麼樣的感受?芭蕾舞者或畫家又要如何努力,好讓表現達到完美?科學家為了弄清楚某個想法,又須投入多少耐心和毅力?這些所需要的就是紀律,一種自我訓練、控制,與意志力。以肉體上的痛苦來換取精神與身體上的更佳狀態。獲得終極的勝利。

為了讓學生體驗紀律的威力,我邀請,不,應該是說我「命令」班上的學生練習且開始用新的坐姿。我告訴學生正確的坐姿如何提升專注力以及強化意志力。事實上,我規定全班都要以該坐姿上課。首先,將腳平放在地上,然後將手交叉平放到背後,以強迫脊椎挺直。「你們有沒有覺得呼吸比較順暢?你們會比較清醒。你們不覺得用這種坐姿上課會比較好?」

我們反覆練習這個好像是「立正」一樣的新坐姿。我在走道間來回走動,找出學生坐姿不正確之處,加以糾正。正確的坐姿變成課堂最重要的面向。我會說下課,讓他們離開座位,然後突然叫他們回到「立正坐姿」 (attention sitting position)。

在速度訓練中,全班練習在十五秒內從站姿換到「立正坐姿」。在注意力訓練中,我要求兩腳平放且平行,腳踝要卡緊不能動,膝蓋要彎到九十度,手要放平且交叉放到背後,脊椎要挺直,下巴要收起,額頭往前。我們也進行噪音訓練,只有要讓別人分心時才可以講話。在幾分鐘逐步訓練之後,全班可以在完全不發出任何聲音下,從教室外的站姿變成在教室內的「立正坐姿」,此行動只需五秒就可完成。 學生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就聽從這項一致化的行為指令,真是不可思議。於是,我開始想知道學生的極限在哪。他們所展現的服從,只是我們一塊兒玩的遊戲嗎?還是另一回事?對於紀律以及一致性的渴望是人類天生的需求嗎?就像隱藏在我們對連鎖餐廳和電視節目渴望下的社會天性?

我決定挑戰班上學生對整編行動的容忍力。在這堂課的最後二十五分鐘,我提出一些新的規則。學生必須在上課鐘響前就以「立正坐姿」在位子上坐好;此外,所有學生都必須記得帶筆和紙來作筆記;要提問或回答問題時,學生必須站到桌子旁,而且以「瓊斯先生」為開頭。

若有學生回應問題卻態度懶散,就會被譴責,而且需要重複練習正確的姿勢,直到動作精準且有禮貌。回應時的動作變得比內容更重要。為了讓他們牢牢記住這點,我要求他們給的答案不能超過三個字。學生若嘗試回答問題會得到獎賞,如果還能以精簡且專注的態度完成,則會受到敬重。很快地,班上的每位學生都開始發問或回答問題。學生參與的程度,從少數幾位總是主宰課堂討論的學生到班上每位同學。更不可思議的是,就連答案的品質都越來越好,學生似乎也越來越專注聽別人的回應。以前上課不說話的學生也開始參與,越來越多人回答問題,因為那些通常猶豫要不要發言的學生找到了支持的力量。

我則是對自己在這訓練所扮演的角色充滿疑惑。我以前怎麼從沒想過要用這種方法?學生似乎下定決心要完成我所要求的事項,且精確的複誦出上課所教的內容與概念。他們甚至問出更好的問題,同學之間看來也更加關愛彼此。怎麼會這樣?我創造出一個充滿權威性的學習環境,而成效卻看來非常顯著。我開始思考這個班級可以被訓練到什麼程度,而我自己所相信的開放式學習環境以及自我學習又可以被改變成什麼樣子。我一直以來都相當認同心理學家羅吉斯 (Carl Rogers) 的想法,但我的信念會乾枯甚至死亡嗎?這個實驗會將我們帶往何處?

群體就是力量 編輯

星期二,訓練的第二天, 我踏進教室,發現每個人已經以「立正坐姿」在位子上安靜坐好。有些人的表情比較放鬆,臉上帶著要用來討好老師的微笑,但大部份學生直視前方,注意力集中,脖子肌肉僵直,臉上沒有任何微笑、思考、或甚至疑問,身上每一處肌肉緊繃,以展現此姿勢。為了放鬆這緊張氣氛,我走向黑板,並用大寫字體寫上:「紀律就是力量」。這行字下,我寫上第二條規則:「群體就是力量」。

全班嚴肅安靜地坐著,我開始講授群體價值。遊戲進行到此階段,我心裡也開始掙扎是否要停止該實驗,還是繼續進行。我原本並沒有計畫這實驗會如此強烈,或學生會如此服從。事實上,我很驚訝「紀律」的這個想法真的會被實踐出來。當我心裡在思考這實驗應該停止還是繼續的同時,我卻又不斷和學生談論「群體」這個概念。我從自己作為運動員、教練和歷史學者的經驗中編了幾個故事,要解釋群體的意思一點也不難。社群就是將共生共存的個體緊密連結在一起的一種關係,就像是和鄰居共同飼養牲畜、感覺自己屬於某個大於自己的社群,這個社群包含某個社會運動、某個小組或運動團隊、某個族群、或為了某個理想。

要踩煞車為時已晚。我現在可以理解為什麼天文學家會不斷回去使用望遠鏡。我不斷探索自己的想法,以及團體和個人行為背後的動機。有許多事物尚待探索與理解,許多問題困擾著我。為何學生會接受我強加在他們身上的權威?他們對此種軍隊管理的質疑和抗拒到哪去了?整件事將何時以及如何收場?

講述群體的意思後,我再度告訴學生,群體就像紀律一樣,必須親自體驗才能真正瞭解。為了讓他們體驗什麼叫做群體,我讓全班齊聲大喊:「紀律就是力量」、「合群就是力量」。我先請兩位同學站起來,大聲複誦我們的格言。然後再請另外兩位同學也站起來一起複誦,直到全班站立且齊聲複誦。

學生覺得很有意思。他們開始互看彼此,感受到歸屬的威力。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所貢獻且全班平等,大家正共同合作完成某件事。我們整堂課不斷練習這簡單的動作,全班會輪流複誦這兩句格言,或以不同音量喊出,不論如何,我們都會齊聲喊出那兩句格言,強調什麼才是正確的坐姿、站姿和說話方式。 我開始將自己視為這實驗的一份子。我享受學生所展現一致性的動作,看見學生的滿足感以及他們想要繼續其他訓練的興奮之情,令我覺得充滿回饋。我發現要將自己從全班所發展出的聲勢和認同感抽身越來越難。我被這團體支配的程度和我指揮它的一樣多。

課堂快結束時,我靈機一動,臨時創造出一個班級敬禮方式。這種敬禮方式只限用於班上成員。要做出這個敬禮的動作,需要將右手舉起,朝右肩作出彎曲的姿勢,我將之稱為「第三浪潮」敬禮,因為這個手勢就像波浪要落下前的樣子。至於「三」,則是來自對海灘的傳說,波浪會一波接著一波,第三個波浪是每一群中的最後一個,也是最強大的一個。既然我們有了敬禮的方式,我便將之訂為新規則,在教室外見到班上任何成員都需要行禮。下課鐘響起,我要求全班安靜。每個人都以「立正坐姿」待在位子上,我慢慢舉起右手,並彎成杯狀,向全班行禮。這是識別對方的暗號,代表他們和其他人不一樣。在沒有任何命令下,全體學生自動向我回敬。

接下來幾天,班上的學生都以此種方式互相打招呼。如果你走在走廊上,可能會有三位同學突然轉向你,迅速地相互行禮。在圖書館或體育館,會看見有學生擺出這種不尋常的手勢。你也會在學校餐廳聽見食物突然碰撞的聲音,看見兩位學生只為了相互行禮。這三十位作出奇怪手勢的學生帶來了某種神祕感,很快地讓更多人注意到這個班級,此種神秘感也使這項實驗帶進納粹特質,許多不是本班的學生詢問他們是否也能加入。

行動就是力量 編輯

星期三,我決定發會員證,給每位想要繼續參加這個我現在稱之為實驗的學生。沒有任何學生選擇離開。活動進行到第三天,班上已經變成有四十三位學生了;其中十三位是翹了其他的課來的。當全班以「立正坐姿」坐好後,我發給每人一張會員證。我在其中三張會員證上標示紅色X記號,並告知拿到這三張卡的人,他們被指定特殊任務,需要向我報告任何不遵守班級規則的學生。

接著,我告訴學生「行動」的意思。我解釋紀律和群體將會變得毫無意義,如果沒有行動的話。我討論為他人行為負起全責之美,以及,當我們徹底相信自己和自己所屬群體或家人,以致於願意為之犧牲生命的那種美。我強調勤勞和對彼此忠誠如何能夠有利於學習以及成就。我提醒學生,在充滿競爭以至於帶來痛苦與屈辱的班級裡是什麼感覺,在那種情形下,學生不論在運動或課堂學習等任何事上都會陷入彼此對立;那是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無法有歸屬感,沒有人會彼此幫助。

實驗進行到此階段,學生已經不需要提醒就能立正站好,並開始提供相當於教堂見證的言詞。

「瓊斯先生,這是我第一次學到這麼多東西。」

「瓊斯先生,你為何不就都用這種方式教學呢?」

我很震驚!沒錯,這幾天我在一個極端控制的環境裡將訊息硬塞給他們,而他們覺得非常適應且完全接受,這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同樣令人震驚的是,學生已經完成那項複雜且耗時關於德國人生活的作業,有些學生做的作業甚至比我要求的還多。學生在學業技能 (academic skills) 上的表現大幅進步,他們學得更多。而且,他們看來想要獲得更多。我開始覺得學生可能會服從任何我指定的事情。我決定一探究竟。

為了讓學生能夠體驗直接參與行動,我給每位學生一項口頭任務。

「你的責任是設計第三浪潮旗幟。」

「你要負責不讓任何不屬於第三浪潮的成員進入這間教室。」

「我想要你在明天以前記住且能夠背誦出每位第三浪潮成員的姓名和住家地址。」

「你的任務則是想辦法訓練且說服隔壁小學裡至少二十位的學生,讓他們相信我們的『立正坐姿』對促進學習是必要的。」

「你的工作則是讀這本小冊子,並在下課前跟全班報告內容。」

「我要你們每個人告訴我一位—你認為可能會想加入第三浪潮且值得信賴的朋友的姓名和住家地址。」

為了結束這堂直接行動課,我教導學生一個簡單的程序來招募新成員。程序如下:新成員必須由現有成員推薦,而且由我發予會員證。在拿這張會員證的同時,新會員必須證明已經清楚瞭解且保證會遵從我們的規則。我的這項宣布獲得熱烈迴響。

猜測與好奇開始在學校裡散播開來,並影響了每個人。學校餐廳裡的廚子問我第三浪潮餅乾長什麼樣子,我回答說:當然是巧克力餅乾。某日下午的教師會議裡,校長走了進來,並以第三浪潮手勢對我敬禮,我也回敬。圖書館人員為了那個長達三十英尺的學習標語謝謝我;她把標語掛在大門入口的上方。當天放學前,已經有超過兩百位學生被允許加入這個組織。我卻覺得異常孤單,而且有些害怕。

我的恐懼大部份來自告密行為。雖然我只正式指派三位學生去舉發違規,但卻有大約二十位學生向我密告艾倫沒有行禮,或喬治尼說了些我們實驗的壞話。此種監控行為意謂著,班上現在有半數學生認為去注意且舉發同學是他們的責任。當舉發排山倒海而來的同時,有一個合法的陰謀似乎也正在暗中進行。

班上有三位女生告訴她們的父母班上正在進行的活動。這三位女生明顯地屬於班上最好的學生,她們常常會聚在一起。她們擁有沈穩自信的特質,而且喜歡學校帶給她們在學業以及領導上的表現機會。在實驗進行這幾天,我好奇她們會如何回應課堂裡人人平等以及行為動作重塑的新型態。在這實驗裡,她們習慣於獲勝所帶來的獎賞已不存在,質疑與邏輯推理等智能方面的技能也不需要。在這種軍事化的氛圍中,她們看來相當錯愕且鬱鬱寡歡。現在我回頭想,她們看起來很像所謂有學習障礙的孩子。她們只是靜靜地看著活動進行,以一種機械化的方式參與。不像其他人會積極回應,她們比較退縮,靜靜地在一旁觀察。

她們的父母知道這項實驗後,引爆了一小串事件。她們其中一位父母的猶太教教士打電話到我家,他相當和氣且態度和藹。我告訴他,我們只是在研究納粹黨員的人格特性。他似乎滿意我的回答,告訴我不用擔心,他會和那些父母談談,請他們放心。談話結束時,我心裡浮現類似的對話不斷出現在歷史上,神職人員接受並為站不住腳的情況辯護。只要這位猶太教士大發雷霆或調查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就能用這幾位學生作為正當反抗的例子。但這位教士卻沒有這麼做,他成為這項實驗的一份子,無視於此實驗的壓迫本質,成為此實驗的共謀與支持者。

第三天要結束時,我感到精疲力盡,我正被撕裂。角色扮演與聽從指令行事之間的平衡點已變得模糊不清。許多學生完全將自己當作第三浪潮成員。他們強烈要求其他學生要嚴守規則,並且霸凌輕忽此實驗的成員。其他還有一些學生則是完全沈浸於此活動,將自己視為被指定的角色。

羅伯特尤其讓我印象深刻。他在同年齡中算是相當高大,學業能力表現並不好。不過,他比我所知的任何好學生還努力,他每週所繳交的報告都相當詳盡,會從圖書館裡的工具書一字字的抄寫下來。羅伯特就像學校裡許多孩子一樣,並不特別優秀,但也不會製造麻煩。他們不聰明,運動也不夠好到能進入校隊,也不會反抗以引起注意。他們茫然,經常隱形在人群中。我會注意到羅伯特的唯一理由,是我發現他在我的教室裡吃午餐,總是孤單一人。

然而,第三浪潮讓羅伯特在學校有了一席之地。至少,他和每個人一樣平等,他可以有所貢獻,參與大家,讓自己變得有意義,而這正是他在做的事。星期三下午,我發現羅伯特跟在我身邊,問我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微笑(我不記得有看他笑過),正經的跟我說:「瓊斯先生,我現在是你的貼身保鏢,我擔心有事情會發生在你身上。 瓊斯先生,我可以當你的保鏢嗎?可以嗎?」

看著他那堅定的表情和微笑,我無法說不,於是,我有了貼身保鏢。羅伯特整天幫我開門、關門,他總是走在我右手邊,對班上其他成員微笑、行禮。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當我在教職員室裡大口喝著咖啡時(學生不准進入教職員室),他會靜靜地立正站好等在一旁。有英文老師上前告訴他這是「教師」室,學生不許進入時,他只是笑笑,告訴那位老師他不是學生,他是保鏢。

榮譽就是力量 編輯

到了星期四,我開始要終止此實驗。我不但精疲力竭,且相當擔心。許多學生已經越過界線,第三浪潮已經變成他們的存在的核心意義。我自己的狀態也相當糟,我本能性地扮演起獨裁者角色。我本來很仁慈的!我每天說服我自己,這麼做是為了讓學生從中學習、體驗。

但實驗到了第四天,我開始無法說服自己。當我花越多時間扮演獨裁者角色,我就越無法記起這實驗原本的正當理由和目的。我發現自己會不自覺的就進入獨裁者角色,即使沒必要要這麼做。我想大部份人都有一樣的困擾。我們得到或接收指定的角色,然後就將自己的生命屈從於該形象。很快地,該形象就成了人們唯一接受的身份。於是,我們就變成了該形象。我所創造出的情形與角色之所以困擾我,是因為我沒有時間思考事情會演變成如何。許多事件的發生都讓我相當沮喪。我擔心學生在做他們會後悔的事,我也為自己擔憂。

我再一次思考著要結束這項實驗,還是就讓它自然而然繼續演變。然而,這兩個選項都不可行。如果我停止這項實驗,許多學生會因此茫然不知所措。他們已經讓自己在同儕面前完全進入極端的行為,在情緒以及心裡層面上,他們已經毫無掩飾地暴露自己。如果我現在突然喊停,要他們回到現實世界,那麼,到學年結束前,我將會面對一群困惑的學生。要羅伯特及其他像他一樣的學生回到自己在班上原本的位置,並讓他們知道這不過是一場遊戲,這對他們太殘忍也太侮辱。他們會被那些小心翼翼參與其中而比較精明的學生嘲弄,我不能讓這些像羅伯特一樣的學生再次失敗。

讓實驗順其自然繼續進行也會有問題。事情已經越來越失控。星期三晚上有人闖入教室,並搜查整個地方。我事後得知是班上其中一位學生的父親所為。他是退休空軍上校,曾經有幾年被關進德軍戰俘營。得知我們的實驗後,他完全失控,當晚闖進教室,徹底搜查整個地方。隔天一早,我發現他靠著教室的門支撐著自己。他告訴我他有戰友被德軍殺害。他扶著我,不斷顫抖,上氣不接下氣地懇求我瞭解他之所以會這麼做的原因,並請我幫助他回家。我打電話給他太太,他之後在鄰居的幫助下走回家。我們之後花了幾個小時談論他當時的感受以及行為。但從星期四早上開始,我更加擔心學校可能還會發生什麼其他的事。

我越來越擔心我們的活動會如何影響學校裡的老師和其他學生。第三浪潮擾亂了學校裡的正常學習。有學生蹺課來參與我們的活動,學校裡的指導老師開始質問班上的每位學生。蓋世太保(註:納粹德國的秘密警察)開始在學校活動。面對這項失控的實驗,我決定試試籃球場上一個存在已久的作法,那就是當你機會渺茫時,最好的策略就是出其不意。我決定這麼做。

到了星期四,已經有八十多位學生塞進這間教室。讓他們融入班上的唯一辦法就是嚴格執行「立正坐姿」此一紀律。全班進入一種不尋常的安靜,大家都坐在位子上,密切注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有助於我按照預先計畫好的方式進行。我和他們談榮譽。「榮譽不是只是標語或行禮。榮譽是某樣別人無法從你身上拿走的東西。榮譽是知道自己是最優秀的… 沒有人可以破壞…」

講到越來越激動時,我突然改變且降低語調,宣布第三浪潮背後的真正原因。我以一種緩慢有條理的語調解釋:「第三浪潮不只是個實驗或課堂活動,而是比這些都還重要。第三浪潮是全國性計畫,要找出願意為這個國家政治體制改革而戰的學生。事實就是這樣,我們這幾天一直在進行的活動是為了這項嚴肅的任務而演練。

全國各地有許多像我一樣的老師,在招募且訓練能夠透過紀律、合群、榮譽和行動來證明我們的國家是比較優秀的青年團。如果我們能夠改變學校運作的方式,我們就能夠改變工廠、商店、大學等其他機構運作的方式。你們是一群精挑細選出來幫助完成此項任務的青年人。如果你們願意站出來,展現你們過去四天所學,我們就能夠改變國家的命運。我們可以為這個國家帶來一種新秩序、合群、榮譽和行動。一個全新的目的。所有事情都需要仰賴你們以及願意站出來的意願才能完成。」

為了證明我不是隨便說說,我轉向班上那三位我知道質疑過第三浪潮的女同學,要求她們離開教室,我解釋我為何這麼做,然後指派四位保鏢護送這三位女同學到圖書館,並禁止他們星期五進入班上。接著,我以激勵人心的態度,告訴全班同學星期五中午有一場特別的集會,這場集會只有第三浪潮成員才可以參加。

這是場瘋狂的賭局。我只是繼續講,擔心如果我一停下來,就會有人大笑或問問題,而這場精心策劃的計謀就會消失於混亂中。我解釋星期五中午會有一位全國總統候選人宣布「第三浪潮青年計畫」成立。宣布的同時,會有來自全國各地超過一千個青年團站出來,展現他們對此運動的支持。

我小聲地告訴學生,他們是精心挑選出來代表我們這個地區。我也問學生,他們是否能夠有好的表現,因為已經有媒體被邀請來記錄此一事件。沒有人笑,也沒有任何反抗的聲音,相反地,教室裡響起興奮的歡呼聲:「我們能做到!」有人開始問:「我們要穿白色襯衫嗎?」、「我們可以帶朋友一起來嗎?」、「瓊斯先生,你在《時代雜誌》有看過這則廣告嗎?」

我沒有料到會有這則廣告,但有推波助瀾的效果。 這是當期《時代雜誌》裡一整頁木材產品的彩色廣告。廠商將產品命為「第三浪潮」。這廣告以大紅色、白色及藍色字體強調:「第三浪潮即將到來。」「瓊斯先生,這是造勢活動的一部份嗎?」「這則廣告是個密語,還是有其他含意?」

「沒錯。現在請大家注意聽,明天十一點五十分在小間的禮堂集合並坐定位,準備展現你們已經學到的紀律、合群和榮譽。不准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明天的集會只有會員可以參加。」

理解才有力量 編輯

星期五是訓練的最後一天。我一早就到禮堂準備當天的集會。十一點半就開始有學生陸續進入禮堂。起先,只有幾個人,然後,越來越多人進來。人群開始一排排坐定位。整間禮堂安靜無聲。第三浪潮的標語像雲朵般一個個橫掛在禮堂的上方。 十二點一到,我關上門,並派看守人員站在每個門旁邊。我的幾位朋友假裝是記者和攝影師,開始和學生互動拍照,將所見情景寫下,並拍了一張團體照。有超過兩百位學生擠進禮堂,座無虛席。有各式各樣的學生來參加,包含學校體育校隊的學生、學校風雲人物、學生領導者、以及獨來獨往的學生,還有一群總是早退的學生、騎腳踏車上下學的學生、自以為穿著流行的學生、學校裡達達主義(dadaist)的幾位代表、以及幾位常在學校附近自助洗衣店打混的學生。不過,當每個人都以立正坐姿坐定時,看起來就像軍隊。每個人一動也不動地將注意力放在我擺在前面的電視機上。整個禮堂一點聲音也沒有。就像是即將目睹嬰兒的誕生。當時氣氛之緊張和滿懷期待的氛圍讓人難以置信。

「在五分鐘之內,我們會轉播全國記者會,但在此之前,我想要先向在場的媒體證明我們的訓練成果 。」說完後,我向大家敬禮,全體學生也立即向我回敬。我接著說:「紀律才有力量。」全場也跟著複誦。我們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回應也一次比一次大聲。攝影師對著這項儀式不斷按下快門,但學生還是非常專注,無視這些攝影師的存在。我複述此集會的重要性,並再次要求他們展現忠誠。這是我最後一次要求他們複誦,全體學生震耳欲聾地齊聲大喊:「紀律就是力量。」

十二點零五分一到,我將禮堂的燈關掉,並快速走向電視機。感覺空氣越來越乾,讓人覺得難以呼吸,甚至無法講話。禮堂裡的一切感覺像是被學生的吶喊聲逐出門外。我轉開電視機,站在電視機旁邊,面向人山人海的禮堂。電視機在黑暗中射出一道燐光。

羅伯特在我身旁,我小聲的告訴他仔細觀看接下來幾分鐘的畫面。禮堂裡唯一的光來自這台電視機,打在每個人的臉上。突如其來的光讓他們看得有點吃力,不過,整個禮堂還是一片寂靜,安靜地等待。禮堂裡的學生和電視正進行一場精神拔河,電視機獲勝。電視機的測試畫面並沒有轉為總統候選人,只是繼續發出嗡嗡的聲音,但觀眾依然屏氣凝神等待。應該要有節目出現,怎麼沒有看到?大家仍然出神地盯著電視,好像有幾小時之久。十二點零七分。什麼也沒有。畫面還是一片白。根本就不會有任何畫面出現。期待的心情轉為焦慮,然後變為沮喪。有人站起並大喊:「根本沒有任何領袖會出現,有嗎?」每個人面面相覷,相當吃驚,一開始轉向這位沮喪的學生,然後回到電視機上。他們的臉上充滿無法置信的表情。

在這令人困惑的時刻,我慢慢地走向電視機,將它關掉。我突然感覺空氣全都回來了。整個禮堂仍然安靜無聲,但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有人在呼吸。學生將手從椅背後面收回。我預期會有一堆問題,但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開始講話,我說的每個字似乎都有被接收且聽進去。

「注意聽,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們說。坐下。根本就沒有所謂的領袖!也沒有第三浪潮全國青年運動這回事,你們被利用了,被操弄了,被你們自己的欲望推到這個地方,就是你們現在發現自己正在的這兒。和我們正在研究的德國納粹比起來,你們根本和他們一樣。你們以為自己是精心挑選出來,比這禮堂外的人優秀。你們用你們的自由來交換紀律和優越的舒適感。你們選擇接受群體意志和天大的謊言,放棄了自己的信念。還有,你們告訴自己只是跟著大家好玩而已,可以隨時抽身,但是,你們在往哪走?你會讓自己走到什麼地步?讓我告訴你,你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我隨即打開投影機,電視後方的白色布幕立刻被照亮。一大群人在幾秒鐘內出現。紐倫堡大集會(Nuremberg Rally)以其巨大的吼聲進入畫面。我的心在胸腔裡重重地撞擊著。第三帝國(Third Reich)的幽靈踢著正步進到這個屋子裡來了:紀律,優越民族的行軍,巨大的謊言,高傲、暴力、恐怖行動,人們正被塞進車廂,死亡集中營裡可見的惡臭,面無表情,審判,訴求無辜,「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的職責」│正如這些畫面突然出現,它突然停格在一行字上:「每個人都難辭其咎,沒有人可以宣稱他不曾以某種方式參與。」

最後一個畫面閃過後,屋子裡一片漆黑。我有一種想吐的感覺。整個屋子流著汗, 聞起來就像運動員的更衣室。沒有人移動,好像每個人都想要解剖這一刻,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像是從沉睡夢中甦醒,整個禮堂的人向他們的意識望了最後一眼。我等了幾分鐘,讓每個人回過神來。

禮堂依然黑暗,我開始解釋。我承認自己感覺不舒服且自責。我告訴大家,要好好的解釋整件事情需要不少時間。但做為開始,我感覺到自己正從一位在此事件中不斷自省的參與者,轉回老師的角色。當老師比較容易。我以客觀的角度開始描述過去五天所發生的事。

「過去五天讓我們體驗到,在納粹德國生活和行動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們體驗到創造出一個充滿紀律的社會環境是什麼感覺。建立一個獨特的社會,誓言要效忠那個社會,規則取代理性。沒錯,我們將塑造出納粹時期優秀的德國人。我們會穿上制服。當朋友和鄰里被咒罵和迫害時,我們會轉頭不理,將門緊緊鎖上。我們會在『防禦』工廠裡工作。焚書。我們現在的確稍微理解到,找出一位英雄是什麼感覺,就像是找到快速解決的方法。我們現在也稍微理解覺得自己很厲害,能掌控命運是什麼感覺。我們理解被遺棄的恐懼,做對事情且被獎賞的愉悅,以及當第一和正確無誤又是什麼感覺。我們被帶到極端的情形,看見或甚至感受到這些極端行動的下場。我們理解到法西斯主義不是只發生在別人身上,法西斯主義就在這裡,在這禮堂裡,在我們的習慣和生活方式中。我們所有人的內心裡都有法西斯主義,我們才試探一下,它就出現,就像是某種潛藏在我們身體裡的疾病。法西斯主義讓我們相信人類基本上是邪惡的,因此無法對彼此友善,所以需要一位強而有力的領袖和紀律來維持社會秩序。但人性不僅於此,我們也會道歉認錯。」

「這就是我們要體驗的最後一課。雖然是最後一課,卻可能是最重要的一課。這一課是關於,那個當初讓我們一頭栽進研究納粹生活的問題。你還記得那個問題嗎?我們當初想知道的問題就是:德國人為何會宣稱對納粹運動一無所知且事不關己。如果我沒記錯,我們想知道的問題是:德國的軍人、老師、鐵路列車員、護士、稅務員和一般老百姓,怎麼可以在第三帝國結束時,宣稱自己對發生過的事情一無所知?一個人怎麼可以曾經參與過某事件,卻在死前宣稱和自己毫不相干?是什麼原因讓人刻意忘記自己曾參與過的歷史?在接下來的幾分鐘或甚至幾年的時間,你會有機會找出答案。」

「如果我們真的將法西斯心理狀態徹底實踐,你們可能也沒有人會承認出現在這第三浪潮的最後集會上。就像那些德國人,你會發現,要承認自己曾經走到這個地步,其實沒那麼容易。你不會讓你的朋友和父母知道,你曾經願意為了命令和從未看過的領袖,放棄個人自由和權力。你無法承認被操弄,是個服從者,你無法承認自己曾經接受第三浪潮運動,甚至作為一種生活方式。你不會承認參與過這瘋狂的行動。你會將今天所發生的事保密,我應該和你們一起保守這個秘密。」

我將會場裡的三台照相機拿過來,抽出裡面的底片。這是整個事件的最後一個動作。實驗結束。第三浪潮結束。

我朝肩膀的方向看了一下,羅伯特正在哭泣。學生們慢慢離開座位,安靜地走出這黑暗的禮堂,朝向外面充滿光線的方向走去。我走向羅伯特,抱抱他,他還在啜泣,無法控制地吸了一口氣,哽咽地說:「一切都結束了。」

「沒事了。」我們在人潮中安慰彼此。有些學生轉回來,抱了一下羅伯特和我,其他有些人則哭了起來,但趕緊擦去眼淚,繼續向外離開。許多人圍繞在一起,搭著彼此的肩膀,朝著門走去,走向門外的世界。

學年中有一週的時間,我們共同經歷生命。如預期,我們也都深藏著那個共同的秘密。我在丘薄里高中(Cubberley High School)教書的那四年,沒有人承認參加過那一次第三浪潮集會。我們確曾深入地談論並研究我們的各項行動,但到禮堂去集會 ,我們則是絕口不提,那是我們全都想遺忘的事情。

※ 本篇原文"The Third Wave"收錄於朗.瓊斯的著作集 "No Substitute for Madness: A Teacher, His Kids, and the Lessons of Real Life"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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