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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東方的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日本作家遠藤周作 擅長以宗教為主題,書寫人性中的罪性與救贖的大文豪 沒想到也會遇上不可思議的靈異事件, 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且聽作者娓娓道來。


某年的年底,我和作家三浦朱門前往伊豆半島小遊。 剛好兩人工作都告一段落,想找個溫煦的海濱散散步。 我們在小田原玩到傍晚,那個城鎮風沙漫天,實在煞風景。 (按:伊豆半島正是七夜怪談原著取材的地點)


「我們不如去伊東吧!」 在小田原的咖啡店,我邊看時刻表邊說: 「從伊東再到熱海也不賴。」


「說走就走!」 三浦對這裡好像也厭煩了,很爽快地答應了。


可是,正當開往伊東的火車在熱海站停靠時, 他突然猶豫了一下,遲遲不肯下車。


「喂!下車吧!不要愣在那裡呀。」 我大聲催促著他。


「在熱海過夜不是很無聊嗎?」 三浦嘟噥著無奈地朝向車門移動腳步。


「也許吧!可是我從剛才肚子就餓得咕嚕咕嚕叫。」 下車之後,他的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想找東西吃。


三浦這傢伙!不會喝酒又討厭甜食, 食量卻大得驚人,我就親眼看過他一口氣吃下五人份便當。 一聽熱海站的叫聲便當聲,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餓死啦~餓死啦!快給我食物!」 被他這麼一哀求,我也沒轍,只得跟在他後頭,步出熱海車站。


站前廣場上,有五、六個拉皮條的傢伙,縮著脖子, 似乎很冷似的,但我們只覺得還好而已。 就提著行李,往車站北邊山路走去, 因為實在受夠了海邊旅館和飯店的騷嚷聒噪。


站在坡道上,閃爍著點點燈火的熱海市和幽暗的大海盡收眼底。 對岸燈塔也發出亮晃晃的光芒,在海面上映照出粼粼波影。


沿著石階一直往上走,我們爬到杳無人跡之處, 突然,竹籬笆圍繞著的一家小旅社躍入眼簾。 晚風柔和吹動竹林的葉子,從門口到玄關處彎彎曲曲舖著踏石, 玄關處的門緊閉著。


「就住這兒吧!」 雖然四周的氛圍有點陰森,不過倒也清靜,很適合我們倆。


我徵詢三浦的意見,他老兄八成是餓壞了,隨口說道: 「嗯!只要有浴室,有飯吃就行了。」


這時,一名圓臉,白晳皮膚的女服務生,將手擱在玄關上, 以最恭敬的姿態迎接我們進入旅社休息。 與其說是去投宿,倒像是去友人的別墅拜訪似的。


「旅社裡還有別的客人嗎?」 「沒有耶,房間全都空著。」


女服務生雖回答「全空著」, 不過,房間也才四、五間而已, 算是相當迷你的一家小旅社,感覺上比較像民宿。


玄關旁,有一間小客廳, 再隔壁就是我們的房間了。


換上旅社提供的和式棉袍, 我和三浦邊啜飲著茶邊聊天:


「這家旅社似乎有點不尋常。」 「浴室小,又單獨一間。」


我和三浦搖著頭深覺不可思議。 洗澡後在客廳用餐,然後我們玩起五子棋打發時間, 後來,因為我有點感冒,就跟三浦說:


「我想去街上買藥。」 便拉著三浦散步行至熱海市區, 玩了會兒射箭,喝了幾瓶啤酒, 回到旅社已過了十一點半。


女服務慢條斯里說: 「房間在別的地方」 她用纖細的手指著被竹籬笆圍住的陰暗建物。


我這才意識到,剛剛進入這家旅社大門時, 右側稍遠處總覺得特別陰森可怖, 莫非今晚就要睡在這鬼地方?


趿著木屐,我和三浦相偕往房間走去, 兩張床舖中間擺著茶几,有盞小小的檯燈, 還有裝著熱水的綠色保溫壺,床早就鋪好了。


「這裡好像是飲茶的地方!」 (按:日本專門喝茶的房間叫做茶の間,通常空間很窄) 三浦把下巴縮在和式棉袍裡,直愣愣盯著天花板和牆壁看。


「真奇怪!怎麼這房間的入口和廁所全都是鬼門?」 「鬼門?那是什麼玩意兒?」 「你不知道鬼門嗎?」


他用濃厚口音的關西方言絮絮叨叨解釋給我聽。 (按:奇門遁甲用來表明忌諱的方位,特指東北方。) 可是我一點概念也沒有,就任由他興致勃勃地說完。


不過,這棟別館,像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對外營業, 你問我怎麼知道的,就是憑感覺啊!


紙窗拉門和榻榻米是新的沒錯, 但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霉味,令人相當不舒服, 應是門扉緊閉空氣不流通所致。


兩個大男人躺在床舖上談論的話題, 不外乎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我和三浦將埋在棉被裡咯咯大笑後:


「嘿!時候不早了~該睡啦!」


關掉檯燈後,約莫己過了十二點。 黑暗中,依稀聽見從遠處的熱海車站擴音器 傳來動人心弦又悲傷的晚安音樂。


不久,由於白天的旅途勞頓,恍恍惚惚就沉入夢鄉了。 睡不到半小時,窒悶難耐,感覺胸口像是被人按住似的動彈不得。


不曉得是誰?也不知對方是男是女? 感覺有個嘴巴湊近我的耳朵吹著氣... 以低沉沙啞的語氣,幽幽地說著:


「我就是在這裡上吊死的!」


直到現在,我依舊無法正確想起那句話是怎麼說的。 或許他的意思是:「我是在這裡自殺的。」也說不定。 總之,那個聲音,一直反覆敍述自己是在這裡喪命的。


驚醒過來,整個背部早已濕透了。 那種悶沉的窒息感和沙啞的聲音, 依然殘留在我的腦海裡,不曾消失。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夢)

對於夜裡的遭遇,我絲亮沒有恐怖感。 不過,如果不起身把汗擦乾淨,或許會病得更嚴重。 也許是我把雙手放在胸口上睡覺,因壓迫所導致的惡夢吧! (我迷迷糊糊的想著,這樣睡會感冒…這樣睡會感冒…) 想起床擦汗,又覺全身軟弱無力,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再次感到胸口窒悶難耐,耳畔依舊傳來 「我就是在這裡上吊死的!」喃喃的傾訴聲 像唱盤跳針似重複播放著相同的台詞。

我驚醒過來,這次出的汗比上回更多。 甚至無法聽見三浦的呼吸聲。 本想叫醒他,至少可以陪我說說話,

但我們之間好似隔著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屏障。 我的手根本抬不起來,更別說去掀開被子搖醒他, 心想要是他真的起床了,搞不好會揶揄我: 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覺,老做些自己嚇自己的夢。 於是,又靜靜閤上眼皮,靜待睡眠降臨。

第三度進人夢鄉,相同的感覺和聲音又來了。 煩不煩啊,這個夜晚感覺特別漫長。 聲音的主人應該是個男的,他壓住我的胸口不打緊, 還不斷地左右搖晃我的身體。

雖說是男的,但我眼睛是閉著的,並不知道他的長相模樣, 體型究竟是胖還是瘦?從力道上無從判斷, 只是清楚地感覺那個傢伙的存在而已。

「三浦!」我終於喊出聲來。 「快起來!這房間有問題,好像有誰在這裡自殺了。」

突然,我看見三浦的影子從黑暗中躍起, 拚命搜尋茶几上的檯燈開關,客房瞬時燈明敞亮。

「真的嗎?」 三浦睜大眼睛看著我,眼中充滿了血絲。 「我一直重覆做相同的惡夢。」

我一把抓住枕頭抱在胸前說道。 「有個男人一直在我耳邊說,他在這裡上吊死的。」

三浦呆了半晌,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也夢見了……」

「夢見?你夢見什麼?」 這時,隱約可聽見貨車行駛過熱海車站的聲音。 庭院的竹叢被風吹動發出低鳴, 昏暗的檯燈則映照出三浦蒼白死沉,歪斜難看的臉孔。

「剛才有兩次,我睡不著睜開眼時,看見……」 他將臉靠著枕頭上靜靜地向我描述。 「在房間的角落,有個身穿斜紋外套的年輕男子,背朝這邊坐著。」 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他的手好像在探索什麼?

三浦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放在茶几上, 摸擬那男子的動作,很緩慢的平行游移著……

「喂!別鬧了好不好,被你一說,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想像當時的情景,背對著我們的男子,陰暗的臉, 靠近耳邊的呼吸聲和那句重複的話語,我渾身毛骨悚然。

我順著三浦手指的地方,望了一下房間的角落, 當然那裡並沒有穿斜紋外套的年輕男子, 僅有檯燈昏暗的微光,以及映照在牆上的影子。

突然,塵封已久的記憶,又在我腦海中甦醒過來, 那是小時候聽來的恐怖故事,關於旅社的撞鬼事件。 剎那間,我終於相信有幽靈的存在了!

「逃吧!」我大聲叫嚷著。 「這屋子不乾淨,我們快走!」

從床舖到門檻明明不到一公尺, 雙腳卻不聽使喚,癱瘓似的無法順利走動。 三浦推開我,想自己先跑出去, 什麼友情不友情?在緊要關頭, 才知道馬的都是騙人的!

「等等我!喂!等我一下!」 好不容易走到正廳的玄關,不曉得是否由於驚嚇過度, 我幾乎腿軟地靠在前庭的樹旁,吐了好幾口白沫。

至今我還不能理解的是, 這個經歷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遭遇到。 假定,那時只有我一個人感到胸口難過, 只有我一個人耳聞到奇異的聲音, 那麼說是鬼壓床現象或說是幻覺並不為過。

但是,同一時刻,三浦也看到穿斜紋外套的幽靈男子; 硬說三浦和我的幻覺純屬巧合,實在過於牽強。


我手邊有一篇三浦在這次撞鬼事件後所寫的文章, 刊載在某周刊雜誌上,將其中一部分摘錄如下:


(按:三浦朱門是第一人稱)

我和遠藤周作聊累了,想到熱海市去繞一圈。 順便陪他去買藥,出門前在衣服多加件棉袍, 雖然海風吹得臉鼻冰涼,但身體卻很暖和。


我們在街上玩起射擊遊戲,還喝了幾杯香醇的啤酒, 然後像剛做完輕鬆練習的運動選手般, 意氣風發地沿著石階跑回我們下榻的旅社。 當我們打開玄關的木板門,女服務生才告知房間換了。


雖然心裡感覺不太舒服, 充其量也只是小朋友拿起棒球手套飛奔至屋外, 才想起作業還沒寫完的程度罷了。


睡前,遠藤突然問我:「你睡覺時會不會打鼾?」 「有沒有什麼怪癖呀?」這可真是問對了。


「好像會邊睡邊唱歌,還會放聲大笑,很無厘頭吧!」 「我也會說夢話,本來不會這樣的,可能因為寫稿壓力大。」


「對了,我還會半夜磨牙,要有點心理準備喔!」 「是嗎?但願我能比你先睡著,哈哈哈……」


結果,像是錯過了睡眠時間就吃虧似的, 大喊一聲:一、二、三,兩人就立刻鑽進被窩裡。


半夢半醒間,我迷迷糊糊地想著, 要是發生火災的話,該怎麼從這屋子裡逃生? 地震時,可不能忘了穿木屐啊。


就在此時,遠藤開始說起夢話來了, 只要他一說夢話,我就無法安心入睡, 我會不自覺想聽清楚到底他在說些什麼?


愈想愈氣,正想掀開他的棉被, 我卻渾渾噩噩地,身體竟然一動也不能動……。


漆黑的房間裡,總感覺在遠藤的腳邊附近, 好像有個人,有個背對著這裡,垂著頭的人影。 那個人腰部以下,全埋在遠藤的棉被裡,所以看不見, 但肩膀、背脊的部分卻清晰可見。


如果問我看到的情景,要我描述那人的模樣, 我不見得說得清楚講得明白。


因為處於半睡眠狀態,不能正確判斷是男是女, 不過,如果硬是要回答的話,我會覺得那是個男的。


如果再問我到底穿的是西裝還是和服? 可以肯定是和服沒錯,顏色灰灰的, 不過,如果我說看到的是一個穿著灰色和服的男人背影, 那又未免太過於誇大其詞,因為當時我注意到的, 僅僅是垂首的背影,肩膀還有背脊的部分。


我一下子驚醒過來,心想八成做了惡夢! 那夢境逼真無比,好像剛剛發生過的事。


因為睡袍包住了肩膀,宛如西裝外套穿反, 壓迫著我的脖子,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會做惡夢。


起身上個廁所,然後又摸回床上躺好, 心想身體負擔減低,應該可以睡個好覺吧。 遠藤不知何時已不再嘟嘟嚷嚷了, 我瞄一眼牆上的掛鐘,是十二點半。 忽然這時候一陣涼風吹來,紙門明明關上了呀!


一入睡,遠藤又吵起來,這次夢話說得更大聲。 我真後悔跟這傢伙一道旅行,在半睡狀態下, 好幾次想搖醒他,叫他別吵了好不好,讓我耳根清淨些。 但是,我所能採取的行動,只是轉個身側過頭再睡。


就在此時,他腳邊那個垂首、背對著我的人影又出現了!


媽呀!我真的完全清醒,整個人嚇呆了! 同樣的狀況,同樣的夢做了兩次,不會吧? 這次我再也沒有睡意,遠藤倒是十分安靜,突然--


「喂!三浦!」他大呼小叫起來,不等我回答。


「這房間好像不乾淨,已經出現三次了。  有個男的一直在我耳邊說:『在這裡死的』  還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叫喊之後,他似乎又沉入夢鄉。 只聽見他規律有致的呼吸聲。 我張開眼睛,望著漆黑的房間, 如牙疼般劇烈的感觸襲擊著我。


「我也看見了,在你腳邊有個背對著的人影。」


我們打開燈,彼此互訴所見的情景。 遠藤說他睡著時,一直聽見「我是在這裡自殺的!」 喃喃自語的聲音,又覺得胸口窒悶難受。


「會不會因為睡衣纏住了脖子?」 我用不太有把握的口氣問道。


「不是那種感覺,我穿開襟睡衣好多次了,  從沒碰過像這樣的情形,嚇死我了!」


由於氣溫低,他的嘴角呵著白色氣團, 在山上,入夜以後,寒冷異常, 將屆天亮的這段時間,感覺特別的寧靜, 很容易產生幻覺什麼的。


出現人影的地方,檯燈的光線照不到, 僅顯映出拉門上的影子,浮現在那裡。


「就在那附近。」 我用手指向人影出沒的地方。


遠藤很生氣丟了一句: 「好了啦!不要再說了!」 然後窸窸窣窣掏著菸包。


這時候,抽根菸有助於鎮定心神。


我再也不敢關掉檯燈,也不敢再睡了, 只希望快點天亮,還拚命地想說服自己, 這只是一場惡夢。然而,我下意識反對這種說詞。


平時不予置信的事,實實在在呈現在眼前。 如果海的方位向南的話,厠所便是東北方, 即是鬼門的位置,門在這房間的後方, 所以這裡也是鬼門。


我膽子本來就很小, 稍有風吹草動,是很容易陷入癱瘓的, 突然想起遠藤不是天主教徒嗎?


「這時候,在胸前畫十字架有沒有效呀?」 「笨蛋,別瞎說了,還是趕緊逃命吧!」


三浦的文章還很長,就暫且節錄到這裡, 讀者諸君,現在您不會再說我這個經歷是無中生有, 憑空杜撰的吧,坦白說,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這件事之後,怪事連連。


從熱海旅途歸來當天,我莫名其妙發高燒, 燒到三十八度以上,整整躺了一個禮拜。


三浦同樣碰到些希奇古怪的事。 回到東京後,他一五一十把經歷到的事告訴他的愛妻。 也就是同為小說作家的曾野綾子夫人,夫人則是笑著不予置評。


「你們一定是做了什麼壞事,才會編出這套故事想嚇唬我!」


次日,曾野夫人要發動她那部心愛的福特車時, 發覺輪胎早就沒氣了。送去車廠檢查時,發現根本沒爆胎, 怎麼會這樣呢?前一天還把氣灌得滿滿的,怎麼一下子就扁扁的。


(我想大概是熱海旅社遇到的那個幽靈,  遇到不相信他存在的夫人,施以小小的懲罰吧!  因此,讀了我的文章仍不相信世上有鬼魂存在的讀者,  我不能保證,在你身邊是否也會怪事連連,還是小心為妙!)


本文摘自《遠藤周作怪奇小說集》 整理:銀色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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