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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名: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
  • 譯者:馮至
  • 出版:帕米爾書店
  • 年代:1992年
  • ISBN:9578683111
  • 打字校對:銀色快手



作者簡介編輯


  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
  為德語區著名詩人,生於布拉格,居住於德國慕尼黑、柏林。
  結識羅丹、紀為以及藝文界人士,並曾與女雕刻家Clara Westhoff有過短暫的婚姻關係。
  他遊歷歐洲各國,曾旅居義大利、斯堪地那維亞以及法國等。
  不論是他決定無業過活,或是為了純粹作為一名詩人而存在,
  為了創作,他寧奉獻自己的生命於藝術,
  並追尋一種不朽,即他所創作、尚無人可以比擬的語言與藝術的世界。
  他的著作包括小說、戲劇、詩集等相當豐富,另也有許多譯作。
  除了詩集《時間之書》、《杜英諾悲歌》(或譯:杜伊諾哀歌)、《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或譯:給俄爾浦斯的十四行詩)、《新詩集》、《生命與歌》、《形象之書》、《鎮魂歌》、《里爾克的愛與死之歌》、《馬利亞生涯》以及法文詩集《窗》、《薔薇》等,亦有小說《上帝的故事及其他》、《最後的人們》、《馬爾特手記》等多部著作;此外還有譯作如《瓦萊里詩抄》以及評論集《羅丹論》等。

譯者簡介編輯


  馮至(1905-1993) 原名馮承植,字君培。今河北涿縣人。
  1927年畢業於北京大學,1935年取得德國海德堡大學哲學博士學位。
  曾任同濟大學、西南聯大外交系德語教授、北京大學西方語言文學系教授。
  歷任北京大學西語系主任,中國社科院外文研究所所長,中國文聯委員、中國作協副主席,中國外國文學學會會長,中國德語文學研究會會長,中國譯協名譽理事。
  曾當選瑞典皇家文學、歷史、文物研究院外籍院士、聯邦德國美因茨科學與文學研究院通訊院士、奧地利科學院通訊院士,並獲聯邦德國歌德學院歌德獎章、民主德國格林兄弟文學獎金、聯邦德國大十字勳章和國際文化藝術交流中心藝術獎。用其所得一萬馬克設立了「馮至德語文學研究獎」。
  著有詩集《昨日之歌》、《十四行集》、《十年詩抄》、《馮至詩選》、《馮至選集》和《立斜陽集》,散文集《山水》、《東歐雜記》等,歷史小說《伍子胥》,傳記《杜甫傳》,譯有《海涅詩選》、《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等。

第一封信編輯


敬重的先生:

  你的信前幾天才轉到我這裡。我要感謝你信裡邊博大而親愛的信託。以外我能做的事很少。我不能評論你的詩藝;因為每個批評的志願都離我太遠。再沒有比批評的文字那樣同一件藝術品隔膜了;同時總是衍出來較多或較少的不幸的誤解。一切事物都不像人們要我們相信的那樣把得定說得出的;多數的事件是不可言傳,它們完成在一個語言達不到的空間,可是比一切更不可言傳的是這些藝術品,它們是神祕的存在,它們的生命在我們無常的生命之外永久地賡續著。


  我既然預先寫出這樣的意見,可是我還得向你說,你的詩沒有自己的特質,自然暗中也靜靜地潛伏著向著個性發展的趨勢。我感到這種情形最明顯的是在最後一首〈我的靈魂〉裏,在文調間要顯出來一些自己的特性。還有在那首〈An Leopardi〉裡也洋溢著一種和這位偉大而寂寞的詩人在精神上的契合。雖然如此,你的詩還不是為了詩的本身,還不是獨立的,就是以上的這兩首詩也不是。我讀你的詩,感到許多不能即時瞭然的無名的缺欠,可是你隨詩寄來的寶貴的信,卻把這缺欠無形中給我說明了。


  你在信裡問你的詩寫得好不好。你問我,你從前也問過別人。你把它們送到雜誌上發表。你拿你的詩同別人的比較;若是編輯部退回了你的作品,你便不安,那麼,(因為你准許我向你勸告),我請你,把這一切拋開吧!望外看,是你現在最不應該做的事。沒有人能夠勸告你,沒有人能夠幫助你。那只有一個唯一的方法:向著你的內心走去。


  探索那教你寫的原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生在你心的深處;你要坦白承認,萬一你寫不出來時,是不是必得為了這個緣故死去。這是最重要的:在夜裡最寂靜的時刻問問你自己:我必須寫嗎?你要在自身裡發掘一個深的答覆。若是這個答覆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夠以一種堅強、單純的「我必須」來應對那嚴正的問題,那麼你就根據你這個需要去建築你的生命;你的生命,直到它的極尋常極細瑣的時間,都必須是這個創造衝動的表示與證明。


  然後,你要親近自然。你要像一個原人似地練習去說你所見,所體驗,所愛,以及所遺失的事物,不要寫愛情詩;先要躲避那些太流行太普通的格式:它們是最難的;因為那裡聚有很多好的,或是一部分精美的流傳下來的作品,從中再表現出自己來,是需要一種偉大而熟練的力量。所以你要躲避這些普泛的取材,而皈依於你自己日常生活呈現給你的事物;你描寫你的悲哀與願望,流動的思想與對於某種美的信念--用深幽、寂靜、謙虛的忠實描寫這一切,用你環境的事物,夢中的圖影,回憶中的對象表現自己。


  如果你覺得你的日常生活很貧乏,你不要抱怨它;還是怨你自己吧,怨你還不配作一個詩人來呼喚生活的寶藏,因為在創造者的字典裡是沒有「貧乏」這兩個字的,也沒有不關痛癢的地方。即使你自己在一座獄中,獄牆隔離了世間的喧囂和你的感官--你不是還擁有那永恒的童年嗎?這貴重的豐富的王朝,回憶的寶庫?你往那方面多多用心吧!用心拾起往日消沉了的情緒;你的個性將漸漸固定,你的寂寞將漸漸擴充,而變成一所朦朧的住室,旁人的喧擾只遠遠地從旁走過。--如果從這裡收視反聽,從這裡向自己的世界的深處產出「詩」來,你一定不會再想問別人這是不是好詩。你也不會再嘗試讓雜誌注意這些工作:因為你將在那裡看見你親愛的天然產物,你生命的斷片與聲音。


  一件藝術品是好的,只要它是從「需要」裡產生。這樣,它的根源便包含著它的評判:別的地方是沒有的。所以,敬重的先生,除此我也沒有別的勸告:向著你的內心走去,探索你生命發源的深處;在它的發源處你就會得到那個答案,是不是「必須」創造。它怎麼說,你怎麼承受,不必加以說明。它也許告訴你,你的天職是藝術家。那麼你就接受這個命運,背起它的重負和偉大,不要關心那外來的報酬。因為創造者必須自己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在自身和自身所聯接的自然界裡得到一切。


  也許經過一番向內心、向寂寞的探索之後,你就斷念作一個詩人了;(那也夠了,感到一個人不寫也能夠生活,因此決然不再去嘗試。)就是這樣,我向你所請求的反省也不是無益的。無論如何,你的生命將從此尋得自己的道路,並且那該是良好、豐富、長遠的道路,我所願望於你的比我所能說的多得多。


  我還應該向你說什麼呢?我覺得一切都本其當然;歸結我也只是這樣勸你,靜靜地嚴肅地從你的發展中生長出來;如果你不向外看,不從外面等待回答,你便不會傷害你的發展,你要知道,你的問題只是你最深的情感在你最微妙的時刻裡所能回答的。(以下略)


  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1903年2月18日 巴黎

第二封信編輯


  請你原諒我,親愛的,敬重的先生,我直到今天才感謝地想到你二月二十四日的來信:這些時間我很苦惱,不是病,但是一種流行感冒類的衰弱使我做什麼事都沒有力量。後來這種現象一點也不變更,我才來到這曾經療養過我一次的南方的海濱。但是我還沒有康健,寫作還感困難,所以你只得接受這封短信代表我更多的心意。


  你自然必須知道,你的每封信都永久使我歡喜,可是你要寬恕我的回答,它也許對你沒有什麼幫助;因為在根本處,也正是在那最深奧,最重要的事物上我們是無名地孤單;要是一個人能夠對於旁人勸告,甚至於幫助時,彼此間必須有許多事情實現了,成功了,而達到一種物與物之間的組合;才會有一次的效驗。


  今天我只要向你談兩件事:第一是「暗嘲」(Ironie)

  你不要讓你被它支配,尤其是在創造力貧乏的時刻。在創造力豐富的時候,你可以試練著用它當作一種方法去理解人生。純潔地用,它就是純潔的,不必因為它而羞恥;如果你覺得你同它過於親切又怕它的親切日見增長,那麼你就轉向偉大嚴肅的事物吧,在它們面前它會變得又小又可憐。尋求事物的深處,在深的地方暗嘲是走不下去的--你走向偉大的邊籬,你可以同時考量,這個觀察的方式(暗嘲)是不是發自你本性的需要。因為在嚴肅的事物的影響之下,如果它是偶然發生的,它就會脫離了你,如果它真是天生就屬於你,它就會強固成為一個嚴正的工具,而列入你從事藝術的一些方法的行列中。


  第二件我今天要向你說的是:


  在我所有的書中只有少數的幾本是不能不脫身的,有兩部卻無論我走到那裡都在我的行囊裡。此刻它們也在我的身邊:一部是聖經,一部是丹麥的偉大詩人茵斯‧彼得‧雅闊布生(Jens Peter Jacobsen)的書。我忽然想起,不知你讀過他的著作沒有。這很容易買到,因為有一部份很好的翻譯在雷克拉木(Reclam)萬有文庫中出版。你去買他的《六篇短篇小說》同他的長篇《尼爾律內》(Neil Lyhne)。你先讀前一本的第一篇「摩根斯」(Mogens)。一個世界將要展在你的面前;一個世界的幸福、豐富,不可捉摸的偉大。請你在這兩本書裏生活一些時日,學你以為值得學的事物,但最重要的是你要「愛」它們。這種愛將為你得到無量的回報,並且,你的生命也正要生長,--我確信它將穿過你的生長的絲綸,在你一切經驗,失望與歡悅的線中成為最重要的一條。


  如果有人問我,從誰那裏我得到了一些關於創作的本質以及它的深奧與它的永久的意義,那麼我只能說出兩個名字:一個是雅闊布生,偉大的詩人;一個是奧古斯特‧羅丹。他是現在生存著的藝術家中無人與之比擬的雕刻家。


  願你前途一切成功!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第三封信編輯


  親愛的,敬重的先生,你復活節的來信給我許多歡喜;因為它告訴我許多關於你的好消息,你對於雅闊布生偉大的藝術所發抒的意見,也可以證明我把你的生活同生活上的許多問題引到這豐富的世界裡來,我並沒有做錯。


  現在你該讀《尼爾律內》了,那是一部壯闊而深刻的書;越讀越好像一切都在書中,從生命最輕妙的芬芳直到它沉重的果實的厚味。這裡沒有一件事不能被我們理解、體悟與經驗,以及在回憶的餘音中親切地認識;沒有一種體驗是過於渺小的,就是很小的事件都同一個大的命運一樣發展,並且這命運的自身像是一塊奇異的廣大的織物,條條的線都被一隻永久溫愛的手引來,排在旁的線的一邊,千百條互相持衡。你將要得到第一次讀這本書時的幸福了,彷彿在一個新的夢裡經過無數意料不到的驚奇。可是我能夠擔保,往後我們在他的書中永久是個驚訝的人,它永不能失去它的魔力,除卻它第一次給與讀者的童話般的境界。


  我們在他的書中享受日深,感激日篤,觀察更為明正,對於生的信仰更為深沉,在生活裏也更幸福博大。


  --以後你要讀讀那部敘說馬利‧葛魯伯夫人的命運與渴慕的奇書,還有雅闊布生的信札、日記、隨筆、詩;他的詩(縱使是平庸的德文翻譯),也自有不能磨滅的聲韻。(這時我要勸告你,遇到機會時可以去買一部雅闊布生全集,一切都在裡邊。共三冊,萊比錫的外根‧笛得利許書店出版,每冊據我所知只賣五‧六個馬克。)


  關於那篇非常精鍊的短篇小說《這裡該有薔薇……》,你對於作序者不同的意見實在很對。順便我勸你在可能的範圍內要少讀批評文字--它們多半是偏見,已經枯僵在沒有生命的硬化中,沒有意義;不然就是乖巧地賣弄筆墨,今天這派得勢,明天又是相反的那派。藝術品是從永久的寂寞裡產生,沒有比批評更難望其邊際的了。只有「愛」能夠理解它,抓住它,認識它的價值。


  --對於這些說明呀,評論呀,序言呀種種,你要把權利交給你自己和你的情感;萬一你錯誤了,你內在生命的自然的覺醒會慢慢地隨時使你認識你的錯誤,把你引到另外的一條路上。讓你的判斷力靜靜地發展,發展和每個進步一樣是深深地從內心出來,既不能強迫,也不能催促。一切都是時候到了才能產生。讓每個印象與一種情感的萌芽在自身裡,在暗中,在不能言說,不知不覺,個人理解所不能達到的地方完成。以深深的謙虛與忍耐去期待一個新的豁然貫通的時刻:這才是藝術的生活,無論是理解或是創造,都一樣。


  不能計算時間,年月都無效,就是十年有時也等於虛無。藝術家是不算,不數;像樹木似地成熟,不勉強擠它的汁液,勇敢地立在春日的暴風雨中,也不怕後邊沒有夏天來到。夏天終歸是會來的。但它只向著忍耐的人們走來;他們在這裡,好像「永恒」總在他們面前寂靜,廣大。我天天學習,在我所感謝的痛苦之下學習:「忍耐」是一切!


  談到禮洽特‧德美爾他的書,(同時也可以說他的人,我本來泛泛地認識他),我覺得是這樣,如果我翻到一頁好詩時,我常常怕翻到第二頁,我怕它又把前邊的一切破壞,將可愛之處變得索然無味。你把他的性格刻劃得很對:「情慾地生活,情慾地創作」


  --其實藝術家的生活是這樣不可思議地同性的生活接近,接近於它的痛苦與它的快樂,這兩種現象本是同一渴望與幸福的不同的形式。若能夠不說是「情慾」--而說是「性」,是廣大的,純潔的,沒有被教會裏荒謬的教條所改毀的意義中的「性」,那麼他的藝術或者會很偉大而永久地重要。他詩人的「力」本來豐厚堅強似一種原始的衝動,在他自身中有勇往直前的節奏爆發出來,像是從雄渾的山中。


  但我覺得,這個「力」並不永久是正直的,不無裝腔作態。(這實在對於創造者是一個嚴苛的試驗),他必須對於他最好的美德不曾意識到,不曾感到才好,如果他要保持住那美德的自然而混元境地。)現在這個鼓動著他的本性的「力」向性的方面迸發,但是它卻沒有看到它所需要的那個純潔的「人」。德美爾還沒有一個完熟而純潔的性的世界,只有一個缺乏廣泛的「人性」,而只限於「男性」的世界,充滿了情慾,迷醉與顛倒,為男子的舊日的成見與高慢的心所累,使「愛」失卻了本來的面目。因為他只是「男人」的愛,不是「人」的愛,所以在他的性的感覺中有一些狹窄,粗糙,令人不快,限於時代沒有永久性的分子存在,使藝術的價值減低,使藝術的本身支離。

     這樣的藝術是不會沒有污點的,它完全是時代與情慾的產品,很少能繼續於永遠。(多半的藝術卻都是這樣!)雖然,我們也可以享受其中一些卓絕的地方,可是不要沉溺迷失,變成德美爾世界中的信徒;他的世界是這樣永久地煩惱充滿的奸情,迷亂,與真實的命運距離太遠了;真實的命運比起這時代的憂鬱是使人更多地擔受痛苦,但也給人更多的機會走向偉大,更多的勇氣向著永恒。


  關於我的書,我很願意送你一整份你所喜歡的。但我很窮,並且我的書一出版就不屬於我了。我自己不能買,雖然我常常想贈給能夠對於我的書表示愛好的人們。


  所以我在另外的紙上寫給你最近出版的書名和出版的書局(只限最近的;若算上從前的一共有十二、三種。)親愛的先生,我把這書單給你,遇到機會時你任意訂購好了。


  我知道我的書願意在你的身邊。   珍重!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1903年,4月23日 意大利,皮薩‧危阿雷覺(Viareggio)


譯者附註:


1) 茵斯‧彼得‧雅闊布生(Jeans Peter Jacobsen, 1847-1885),丹麥詩人,著有長篇小說《尼爾律內》(Neil Lyhne)及《馬利‧葛魯伯夫人》(Mara Griubbe),《短篇小說六篇》,詩,隨筆,日記等。


2) 禮洽特‧德美爾(Richard Dehmel 1863-1920),德國近代詩人,在愛情詩中開一新境界。當時很享盛名,現在除卻幾首不朽的抒情詩外,大部分的作品已然被人們所忘卻了。

第四封信編輯


  十天前我是又苦惱又疲倦地離開巴黎,到了一處廣大的北方的平原,它的曠達,寂靜,與天空應該使我恢復健康。可是我卻走入一個長雨的期中,直到今天在風勢不定的田野上才閃透出光來;於是我就用這第一瞬間的光明來問候你,親愛的先生。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我很久沒有答覆你的信,我並沒有忘記它--反而是常常使我從許多書信中檢出來再讀一遍的,並且在你的信裡,我覺得同你非常親切。那是你五月二日的信,你當然記得清楚。我現在在這遼遠的寂靜中重讀你的信,你那些對於生活的美好的措置感動我,比我在巴黎已經感到的還深;在巴黎因為過分的喧囂,一切都發出異樣的聲音,使萬物顫慄。這裡四周是偉大的田野,從海上吹來陣陣的風,我深以為那些問題與情感在它們的深處自有它們本來的生命,無處有人能夠解答給你;


  因為就是最好的詩句也要失去真意,如果它要解釋那最輕妙,幾乎不可言說的事物。雖然,我卻相信你不會永久沒有解決,如果你委身於那同現在使我眼目為之一新的相類的物體。若是你依託自然,依託自然中的單純,依託那幾乎沒人注意,可是不知不覺地可以變得龐大而不能窺測的細微處;若是你對於微小都含有這種愛,以一個侍奉者的質樸去贏得一些好像貧窮的事物的信賴:那麼一切對於你都比較地輕易、單純和容易和解了,大半不是在那驚訝著退後的理智中,而是在你最深的意識覺醒與悟解中得到和解。


  你是這樣年輕,一切都在開始,親愛的先生,我要盡我的所能請求你,對於你心裡一切的疑難要多多忍耐,要去愛這些「問題的本身」,像是愛一間鎖閉了的房屋,或是一本用別種文字寫成的書籍。現在你不要去追求那些你還不能得到的答案,因為你還不能在生活裡體驗到它們。一切都要親身生活。現在你就在這問題裡「生活」吧。或者,不大注意,漸漸地會有一天,你生活到了能解答這些問題的境地。也許你自身中就負有可能性:去組織、去形成一種特別幸福與純潔的生活方式;你還要自己修養--但是,無論什麼來到,你都要以廣大的信託領受;如果它是從你的意志裡,從任何一種內身的窘困裡產生的,那麼你要好好地負擔著它,什麼也不要憎惡。--「性」,是很難的。可是我們分內的事都很難;其實一切嚴肅的事都是艱難的,而一切又是嚴肅的。如果你認識了這一層,並且肯這樣從你自身中,從你的稟性,從你的經驗,你的童年,你的生命力出發,得到一種完全自己的,(不是被因襲和習俗所影響的),對於「性」的關係:那麼你就不要怕你有所迷惑,或是沾污了你最好的所有。


  身體的快樂是一種感官的體驗,與純淨的觀察,或是一個美的果實放在我們舌上的純淨的感覺沒有什麼不同;它是我們所應得的豐富而無窮的經驗,是一種對於世界的悟解,是一切悟解的豐富與光華。我們感受身體的快樂並不是壞事;所不好的是:幾乎一切的人都錯用了,浪費了這種經驗,把它放在生命疲倦的地方當作刺激,當作疏散,而不當作向著高點的聚精會神。就是飲食也有許多人失去了本意:這方面是「不足」,那方面是「過度」,遮暗了這個需要的真面目;在一切深的、單純的生命的需要中生命本可以自新,現在卻都同樣地變得暗淡了。但是一個「個人」能夠把它認清,很清晰地生活,(如果因為「個人」是有條件的,那麼我們就說是「寂寞」的人。)他能夠想起,在動物和植物一樣去看動物,它們忍耐而馴順地結合,增殖,生長,不是由於生理的享樂,也不是由生理的痛苦,只是順從需要,這個需要是比享樂與痛苦還偉大,比意志與反抗還有力。


  啊,人們要更謙虛地去接受這充滿了大地一直到極小的物體的神秘,更嚴肅地負擔,並且去感覺,它是怎樣地艱難,不要把它看得過於容易!對於那只有「一個」的果實,不管它是身體的或是精神的,要有敬畏的心;因為精神的創造也是源於生理的創造,同它發自同一個本質,並且只像是一種身體快樂的更輕妙,更興奮更有永久性的再現。至於你所說的「那個思想:去當創造者,去製造,去產生。」絕不能缺少它在世界中不斷的偉大的證明和實現,也不能缺少從物體與動物那裏得來的千應萬諾,--它的享受也只是因此才這樣難以形容地美麗豐富,因為它是充滿了數百萬的製造與生產中遺傳下來的回憶。在一個創造者思想裏會有一千多個被人忘記了的愛情的良宵又重新蘇醒,它們以崇高的情緒填實這個思想。並且那夜間幽會,結合在狂歡中的愛人們,是在作一種嚴肅的工作,聚集起無數的溫存,為任何一個將來後起的詩人的詩歌預備下深厚的力量,去說那難以言說的歡樂。


  他們把「將來」喚來;縱使他們迷惑,盲目地擁抱,「將來」終於是要到的,一個新人在生長,這裏完成了一件偶然,在偶然的根處有永久的定律醒來,一顆富於抵抗的種子就用這個定律闖入那對面迎來的卵球。你不要被表面所誤;在深處,一切都成為定律。那些把這個「神秘」虛偽而錯誤地去生活的人們,(這樣的人本來很多),只是自己失掉了它,而將它往外傳遞,像是封固了的信件,並不知它的內容。你也不要被名稱的繁多和同事物的複雜所迷。超過了一切的是一一個偉大的「母道」(Mutterschaft),這是共同的普遍的渴望。那少女的,一種「還無所實現」(你這樣說的很好)的本性的美是「母道」,它預感著,準備著,悚懼著,又渴望著。


  而至於母親的美是正在盡職的母道;一個豐富的回憶則存在老婦的身內。但我以為在男子身中也有母道,無論是身體的或是精神的;他的創造也是一種生產,只要從豐滿的內身中創造出來的便是生產。大半兩性間的關係比人們平素所想的要密切,大半這世界偉大的革新也就在乎這一點:男子同女子從一切錯誤的情感與嫌忌裏解放出來,不互相敵對,而彼此是兄妹或鄰居一般,共同以「人」的立場來工作;為的是簡捷地,嚴肅而忍耐地負擔那放在他們肩上的艱難的「性」。


  凡是將來對於許多人或能有一番實現的事,現在寂寞的人已經可以開始預備了,用他比較準確的手來建造。親愛的先生,所以你要愛你的寂寞,負擔它以悠揚的怨訴所給你引來的痛苦。你說,你身邊的都與你離遠,那麼你的曠達已經遠遠地到了星辰的下邊;你要為你的「覺醒」歡喜,可是向那裏邊你卻不能帶進來一人,要好好對待那些落後的人們,也不要用你的自信同歡悅驚嚇他們,這是他們所不能了解的。同他們尋找出一種簡單而誠摯的諧和,這種諧和任憑你自己將來怎樣轉變,它卻無須乎更改;在他們那邊你要愛惜那生活在一種生疏的方式裡,要諒解那些年老的人們,他們對於你所信託的孤獨是畏懼的。要避免去給那父母同子女間總是很緊張地演出的戲劇增加材料;這要費去許多女子的力,消蝕許多父母的愛,就使他們的愛不了解我們,究竟是在愛著,溫暖著我們。不要向他們問計,也不要計較了解;但要相信那種為你保存下來像是一份遺產似的愛,你要信託,在這愛中自有力量存在,自有一種幸福,無須脫離這個幸福才能開擴你的世界。

  那很好,你最近要有一個職業,它使你成為獨立的人,事事須由你自己料理。你耐心地等著吧,看你內心的生活是不是由於這職業的形式而感到狹窄,我以為職業是很艱難很不容易對付的,因為它被許多習俗所累,並且不容人對於它的問題有個人意見存在。但是你的寂寞將在這些很生疏的關係裏是你的家鄉,從這裏出來你將尋得你一切的道路。


  我一切的願望預備陪伴著你,我信託你。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1903年7月16日 Bremen Worpawede

第五封信編輯


敬重的先生,
  我在翡冷翠(Frenze佛羅倫斯)接到你八月二十九日的信,現在--兩個月了--我才給你寫回信。請你原諒我的遲延,--我在路上不喜歡寫信,因為我寫信除去必須的紙筆外還要用:一些幽靜,寂寞和一個不太生疏的時間。


  我們在六個星期前到了羅馬,那時還是個空虛,炎熱,時疫流行的羅馬,這種環境又添上許多現實生活上布置的艱難,更足以助長四圍的不安,簡直沒有終結,使我們嘗盡了異鄉飄流的痛苦。更加之以:羅馬(如果我們還不認識它),在我們剛到的頭幾天,真令人窒悶悲哀;由於它噴出來的死氣沉沉,憂鬱的博物院的空氣;由於它的精華已盡,而又勉強保持著的過去時代的儲存,(一個可憐的現在在這裡滋養著。);由於這些無名的,被學者和言語學家所資助,被意大利的旅行者所效倣的,對於一切改頭換面或是毀敗了的物件的過分的估量,根本上這些物件也不過是另一個時代另一種生活的偶然的殘餘,這生活已經不是我們的了,而也不是我們的。在日日的擔心防範的幾星期後,雖還有些紛亂,卻終於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們才說:這裡並不比別的地方有更多的美,這些被各時代所歎賞的對象,都經過俗手的修補,無有意義,無所包含,沒有精神,沒有價值;--但這裡也有許多美,因為無論什麼地方都有它的美。永久生動的流水從古老的 溝渠流入大城,它們在許多廣場的白石盤上歡舞,散入寬闊的貯水盆中,日間泠泠有聲,夜晚的聲音更為朗澈,這裡的夜是廣大而星光燦爛,習習地拂著輕風。並且有許多名園,使人難忘的幽徑與石階:

  --米開朗基羅所計劃的石階,那是按著向下的流水的姿勢所建築的石階:寬寬地在斜坡上一級生出一級,像是後浪接著前浪。由於這樣的印象,我們凝精聚神,從那些狂妄、喧囂的事物(它們是多麼愛饒舌 呀!)回到自己的境地,慢慢地學著認識這很少數的物件,在這裡延綿著我所愛的永恆與我們所輕輕地分擔著的寂寞。


  現在我還住在城內卡皮托丘上,離那最美的羅馬藝術中保存下來的馬克奧雷爾騎馬式的石像不遠;但是在幾星期內,我要遷入一個寂靜而簡單的地方,是一座老的望樓,它深深地消失在一個大的園裡,足以躲避城市的喧嘩與紛擾。我要在那裏住上一個冬天,我將為那無邊的寂靜而歡喜從這寂靜中等待著良好的時間的贈品……


  到那時我要常常在家,再給你寫較長的信,還要談到關於你信中的事。今天我必須告訴你說的是,(這已經是不對了,我沒有早一點告訴你,)你信中所提到的寄出的那本你的作品,沒有寄到。是不是從Worpawede就退回去了?(因為包裹不能轉到外國),退回是很好的,但願確是如此。希望不要遺失--這在意大利的郵務上,並不是例外的事--可惜。


  我願意接到這本書,(就像是我願意接到你所寫的一切一樣);並且你最近的詩(如果你寄給我)我要永久盡我的所能,誠心地一讀再讀,好好體驗。以無數的願望與祝福。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1903年12月9日 羅馬


譯者附註

1) 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1475-1564),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刻家,畫家兼詩人。里爾克曾將他的詩譯成德文。

2) 馬克‧奧雷(Mare,Aural, 121-180),羅馬皇帝。著有隨感錄留於後世。

第六封信編輯


我親愛的卡卜斯先生,


  你不會得不到我的祝福,如果聖誕節到了,你在這節日中比往日更深沉負擔著你的寂寞。若是你覺得它過於廣大,那麼你要因此歡喜;(你問你自己吧),哪有寂寞不是廣大的呢;我們只有一個「寂寞」又大又不容易負擔,並且幾乎人人都有這危險的時刻,他們情心願意把寂寞和任何一種平凡無聊的社,交和與些不重要,無足取的事物表面上的諧和去交換……大半也正是這時候,寂寞在生長,它的生長是痛苦的,像是男孩的發育,是悲哀的,像是春的開始,你不要走錯路。我們最需要的卻只是:寂寞,廣大的內心的寂寞。「走向你的內心」,長時間遇不到一個人--這我們必須能夠辦到。安居寂寞,像一個寂寞的孩童,當成人們圍繞著他從事一些彷彿很重要的事務時,他們是那樣匆忙,可是孩童並不懂得他們做些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我們洞徹他們的事務是貧乏的,他們枯僵的職業與生命沒有關連,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自己的世界深處,從自己寂寞的廣處,(這寂寞的本身那是工作、地位、職業。)和兒童一樣把它們當作一種生疏的事物去觀看呢?為什麼把一個兒童坦白的「不解」撬開,而對於許多事取防禦同蔑視的態度呢?「不解」其實是安居寂寞;防禦和蔑視雖說是要設法同這些事隔離,同時卻是和它們發生糾葛了。


  親愛的先生,你去思想你自身負擔著的世界;至於怎樣稱呼這思想,那就隨你的心意了;不管那是童年的回憶,或是對於將來的想望,--只是要多多注意從你生命裏出現的事務,要把它放你四周所注意到的一切之上,你內心的事像是值得你整個的愛護,你必須為它多方工作;並且不要浪費時間精力去解釋你對於人們的態度。說起來,誰認識你的態度呢?


  --我知道你的職業是枯燥的,處處與你相逢,我早已看出你的苦惱,曾經想過,它快要來了。現在它果然來了,我不能排解你的苦惱,我只能勸你去想一想,是不是一切職業都是這樣,向個人盡是無理的要求,盡是敵意,它同樣也飽受了許多低聲忍氣,不滿於那枯燥的義務的人們的憎惡。你要知道,你現在必須應付的職業並不見得比旁的職業被什麼習俗呀,偏見呀,謬誤呀,連累得更厲害;如果真有些炫耀著一種更大的自由的職業,那麼就不會有這樣的人了:這樣的人在自身內廣闊豐富,同那些產生真實生活的偉大事物聲息相通,只有寂寞的人,他和一個「物體」一樣處在深奧的自然律下:當他走向黎明,當他嚮往那豐饒的夜晚,當他感覺萬象時,一切職業的束縛便會脫離了他,像是脫離一個死者,雖然他正立在熱鬧人生的中心。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凡你現在作軍官所必須經驗的,你大半在各種固定的職業都會感到,即使你脫離各種職務獨自在社會尋找一種簡單而獨立的關係,這種壓迫之感也不會對你有什麼輕蔑。--到處都是一樣:但是這並不足使我們恐懼悲哀;如果你在人我之間沒有諧和,你就試驗著去和「物」接近,它們是不會遺棄你;還有「夜」,還有「風」--那吹過樹林,掠過田野的風;在「物」與「動物」那邊,一切充滿了你應該分擔的事象;還有「兒童」,他們同你在兒時所經驗過的一樣,又悲哀,又幸福,--如果你想起你的童年,你就又在這些寂寞的兒童裏生活了,成人們是無所謂的,他們的榮華沒有價值。

  若是你因為對於在童年裏到處可以出現的神已經不能信仰,想到童年,想到與它相連的那種單純和寂靜,而感到苦惱不安,那麼,親愛的卡卜斯先生,你問一問自己,你是不是把神失落了?也許正相反,你從來還沒有得到他?什麼時候應該有過神呢?你相信嗎,一個兒童能夠抓住他,他,成人們只能費力負擔而他的重量足以把老人壓倒?你相信,誰當真有他而又能以一塊小石片似地把他失落嗎?或者你也以為誰有過他,還只能被他丟掉嗎?--但如果你認清,他不曾在你的童年,從來也沒有生存過;如果你覺得基督是被他的希望所欺,穆罕默德是被他的驕傲所騙,--如果你驚愕地感到,就是現在,就是我們談他的這個時刻,他也沒有存在;--那麼你有什麼損失,這從來不會存在過的神像是一個亡人,並且彷彿尋找一件遺失的物品似地去尋找他呢?


  你為什麼不這樣想,想他一個將要走來的人,他要從永恆裏走來,是一樹上最後的果實,我們不過是這樹上的樹葉?是誰阻攔你,不教你把他的誕生放在將來轉變的時代,你度過你的一生像是度過這偉大的孕期內又痛苦又美麗的一日?你沒有看見嗎?一切的事象怎樣總是重新開始?那就不能是神的開始嗎?啊,肇端的本身永遠是這般美麗!如果他是最完全的,那麼渺小的事物就不應該在他的以前生存,使他從豐滿與過剩中能夠有所選擇嗎?--他不應該是個最後的人嗎?將一切握諸懷抱?若是我們所希求的他早已過去了,那我們還有什麼意義呢?


  像是蜜蜂釀蜜一般,我們從萬象中採擷最甜美的質料來建築我們的神吧!我們用那甚至很渺小,沒有光彩的事物來開始,(只要是由於愛),用工作,繼之以休息,用一種沉默,或是一種微小的寂寞的歡悅,用我們沒有朋友,沒有同志,單獨所做的一切來建築他,他,我們並不能看見他,正如我們的祖先不能看見我們一樣。可是這些已經過去的人們,依然存在我們的生命裏,是我們的稟性,是我們命運的負擔,是循環著的血液,是從時代深淵裏升發出來的我們的姿態。


  現在你所希望不到的事,將來不會有一天在這最遼遠、最廣大的神的生命裏實現嗎?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在這虔誠的情感中慶祝你的聖誕節吧,也許神正要用你在兒時已經有一次很辛苦地為他工作過一般。好好忍耐,不要沮喪,你想,如果春天要來,大地就使它一點點地完成,至於我們所能做的出的一些事,要使神的成就比起大地之於春天不會更為艱難。


  祝你快樂,勇敢!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1903年12月23日 羅馬

第七封信編輯


我的親愛的卡卜斯先生,


  自從我接到你上次的來信,已經過了許久。請你不要見怪;先是 工作,隨後是事務的攪擾,最後是病,總阻擋著我給你寫回信,因為 我給你寫信是要在良好平靜的時刻。現在我覺得好些了,(初春的惡 劣不定的過渡時候在這裏也使人覺得非常之壞),親愛的卡卜斯先生 ,我問候你,並且(這是我最願做的事),就我所知道的來回答你。


  你看,我把你的十四行詩抄下來了,因為我覺得它很簡練美麗, 是在很適當的形式裏產生的。在我所讀到的你的詩中,這是最好的一 首。現在我又把它謄錄給你,因為我以為這很有意義,並且有一種新 鮮的經驗,在別人的筆下又見到自己的作品。你念這首詩,彷彿是別 人做的,可是你將要在最深處感到,它怎樣更屬於你的。


  這是我的一種歡悅,時常讀這首十四行詩和你的來信;為了這兩 件事我感謝你。


  你不要在寂寞中彷徨迷惑,想使你身內的一些事物脫開你的寂寞 。--如果你平靜地,超越地,像件工具似地去運用這個想望,也正 是它才能夠幫助你把你的寂寞擴充到廣遠的地方。一般的人們(藉由 因襲的幫助),把一切都淺易地按著最容的方面去解決;但這是很顯 然的,我們必須認定了艱難;凡是生活者都是向著艱難把握,自然界 中的一切都是按照它們的方式生長,防禦,表現出自己,無論如何都 要生存,抵抗一切反對的力量。我們知道的很少;但是我們必須委身 於艱難卻是一件永不會丟開我們的事體;寂寞地生活是很好的,因為 寂寞是艱難的;只要是艱難的事,就有使我們為它工作的理由。


  愛,很好:因為愛是艱難的,以「人」去愛「人」;這大半是我 們分內中最艱難,最重大的事,是最後的實習與試驗,是最高的工作 ,別的工作都不過是它的準備。所以一切正在開始的青年們還不能愛 ,他們必須學習。他們必須用他們整個的天性,用一切的力量,彙集 著寂寞、痛若,同向上激動的心去學習愛。可是學習的時期永久是一 個長久的錮閉的時期,這樣愛才慢慢地出來,而遠遠地浸入生活中- -寂寞,增長而深沉的孤獨的生活,都是為了愛著的人才有意義。


  愛的要義並不是什麼傾心,獻身,與第二者結合(那該是怎樣的 一個結合呢,如果那是一種沒有明瞭,沒有成就,不關重要的結合?) 它對於個人是一種崇高的動機,去成熟,在自身內有所完成,去完成 一個世界,是為了別人的緣故,完成一個自己的世界,它對於他是一 個大聲的,不讓步的要,求它把他選擇出來,向廣遠的地方呼喚。青 年們只應在這當作課業去工作,(晝夜不停地探討推敲)的意義中去使 用那所賦予他們的愛。至於傾心,獻身以及一切的結合,還不是他們 的事。(他們還須長時間地節省,聚集。)那是最後的終點,也許是我 們人的生活,現在還幾乎不能達到的境地。


  但是青年們常常錯誤得這樣深,(因為在他們天性中沒有忍耐), 如果愛到了他們身上,他們便把生命任意拋擲,甚至於陷入窒悶,顛 倒,紊亂的狀態中--隨後又該怎樣呢?在這破碎的生命的集合(他 們自己叫作結合,還願意稱為幸福。)該能有什麼樣的生活呢?這能 夠擔受嗎?他們的將來呢?這其間每個人都為了別人的緣故失掉了自 己,同時也失掉了別人,並且失掉了許多親近與疏遠,改換成一個日 暮窮途的境況,什麼也不能產生;無非是一些嫌忌,失望與貧乏,不 得已時便在因襲中尋求補救,有大宗因襲的條例早已預備好了,像是 避禍亭一般在這危險的路旁。在各種人類的生活中,沒有比愛被因襲 的習俗附飾得更多的了,是無所不用其極地發明許多救生圈,游泳袋 ,救生船;社會上的意見是在各種樣式裏都設下避難所,因為它傾向 於把愛的生活也看作一種娛樂,所以必須把它形成一種輕易,確切, 沒有危險的生活,和一切公開的娛樂一樣。


  誠然,也有許多把生命隨隨便便地贈與,不能寂寞地去愛的青年 ,(平均一般人都是止於這種地步--)感到了一種錯誤的壓迫,要按 照他們自己個人的樣式,把他們已經淪入的境遇作得豐而有生命力; --因為他們的天性告訴他們說,愛的問題還比不上旁的重要的事體 ,是可以公開按照這樣或是那樣的和諧一致來解決;都不過是人與人 之間切身的問題,它們需畏一個在種種情況下的新鮮、特殊,只是個 人的回答答--,但他們已經互相拋擲在一起,再也不能判別,區分 ,自己是一無所有,他們怎麼能夠從他們的生活,從這已經埋滅的寂 寞的深處尋得一條出路呢?


  他們的行為都是從共同的窮困中衍生出來,如果他們以最好的意 志,要躲避那落在他們身上的習俗的條例(結婚),卻還是陷入一種比 較寂靜,但是同樣死氣沉沉限於習俗的解決的網中;因為他們四圍的 一切都是--習俗;從一種很早就聚在一起,暗淡的結合中衍生出來 的各種行為沒有不被習俗所限:這樣的紊亂昏迷之所趨的一切的關係 ,都有它習俗的條例,就是那最不習慣的,(普通的意義叫作不道德 的)也在內;是的,甚至於「分開」也幾乎是一種習俗的步驟,是一 種非個性的偶然的決斷,沒有力量沒有結果。


  誰嚴肅地去看,誰就感到,同對於艱難的「死」一樣,我們對於 這艱難的「愛」還未瞭解,還未解決,還沒有什麼指示與道路供我們 認識;並且為了這蒙蔽著我們沒有打開,擔在肩上往前走的兩個問題 ,也沒有共同一定的規則供我們探討,但是在這裏我們只是單獨地開 始練習生活的限度裏,這些偉大的物體將同我們每個單獨的人在更廣 大的親切中相遇。許多把艱難的愛的工作放在我們發展程中的「要求 」是無限地廣大,我們剛在開始的人對於它們還不能勝任。但是,如 果我們堅持忍耐,把愛當作負擔和學業一樣放在我們肩上,不要在淺 易而輕浮的遊戲中失掉自己,(許多人都是一到他們生存中最嚴肅的 嚴肅面前,便隱藏在遊戲的身後)--那麼將來繼我們而來的人們或 許會感到一點小小的進步與減輕;這就很好了。


  我們現在正應該對於一個單獨的人和第二個單獨的人的關係,沒 有成見,按著本來面目觀察;對於我們小心翼翼的開端能夠有所幫助 了。


  少女與婦人,在她們新近自己的發展中,她們只暫時成為男性的 模倣者,把男性的職務沒有選擇地重演一番。經過這樣不確定的過程 後,事實會告訴我們,婦女只是從那(常常很可笑的)喬裝的成功與轉 變中走過,為的是把她們自己的本性,從男性的舊日影響中洗淨。至 於真的生命是更直接,更豐富,更親切地住在婦女的身中,根本上她 們是比男子更純淨,更人性的人們;男子沒有身體的果實,只生活於 生活的表面之下,傲慢而急躁,看輕他們要去愛的事物。如果婦女將 來把這「只是女性」的習俗,在她們外表生活的轉變中脫去,隨後那 從痛苦與壓迫裏產生出的婦女的「人性」就要見諸天日了,男子現在 還沒有感到,到那時他們會受一次忽然的打擊。有一天(現在北歐的 國度裏已經有確切的證明),新的少女來到,並且所謂「婦女」的這 個名詞,它不只是當作男人的相對體來講,卻含有一些獨立的意義, 使我們不再想到「補充」與「界限」,只想到「生命」與「生存」 -- 女性的人。


  這個進步將要把現在謬誤的愛的生活轉變,(違背著落伍的男子的 意志),從根本更改形成一種「人」對於「人」,不是「男子」對於 「女子」的關係。並且這更人性的愛,(它謹慎而精細,良好而明晰地 在結合與解脫中完成)它將與我們辛辛苦苦預備著的愛相似,它是在這 樣的情形裏:兩個寂寞相愛護,相區分,相敬重。


  還有:你不要以為,那在你童年曾經有過一次的偉大的愛已經失 落了;你能說嗎,那時並沒有偉大的好的願望在你的生命裏成熟,對 於你現在的生活也無所規定?我相信那個愛是強有力地永在你的回憶 中,因為它是你第一次的深的寂寞,也是你為你生命所做的第一次內 心的工作。--祝你一切安好,親愛的卡卜斯先生!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1904年5月14日 羅馬



第八封信編輯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我想再同你談一談,雖然我幾乎不能說對你 有所幫助以及對你有一些用處的話。你有過很多的大的悲哀,這些悲 哀都已過去了。你說,這悲哀的過程也使你非常苦惱。但請你想一想 是不是這些悲哀,並不曾由你生命的中心走過?當你悲哀的時候,是 不是在你生命裏並沒有許多變化,在你本性的任何地方也無所改變? 危險而惡劣的是那些我們想把它們擔到人群中,好遮蓋住它們的聲音 像是敷敷衍衍治好了的病症,只是暫時退卻,過些時間又更可怕地發 作;在重要的地方聚集起來,成為一種沒有生活過、被擯斥、被遺棄 的生命,可以使我們死去。如果我們能比我們平素的知識所能達到的 地方看得更遠一點,越過了我們祖先的成見,那麼大半我們要以比擔 當我們的歡悅還大的信託來擔當我們的悲哀。因為它們(悲哀)都是 那有一些新的、生疏的事物侵入我們生命的時刻;我們的情感蜷伏於 怯懦的侷促的狀態裏,一切都退卻,形成一種寂靜,於是這無人認識 的「新」就立在中間,沉默無語。


  我相信幾乎我們一切的悲哀都是些緊張的時刻,自己覺得無力統 治,舊日的情感在這生疏的情形也停止了生存。因為我們要同這生疏 的闖入者獨自周旋;因為我們平素所信託與習慣的都暫時離開我們; 因為我們正立在一個不能容我們立足的過程中。可是一旦這不期而至 的新事物邁進我們的生命,走進我們的心房,在心的最深處化為烏有 並溶解在我們的血;悲哀也就因此過去了。我們再也看不見那當時的 情形。我們很容易相信,從前並沒有什麼發生;其實我們卻改變了, 正如一所房子,走進一位新客,它改變了。我們不能說,是誰來了, 我們往後大半也不知道;可是許多現象告訴我們,在一個「未來」還 沒有發生之先,它就這樣潛入我們的生命,為的是在我們身內變化。


  所以,我們在悲哀的時候要安於寂寞,多注意,這是很重要的: 因為當我們的「未來」潛入我們的生命的瞬間,好像是空虛而枯僵, 但比起那些從外邊來的,為我們發生的喧嘩,而偶然的時刻來,是與 生活接近得多。我們悲哀時越沉靜,越忍耐,越坦白,這新的事務也 越深,越清晰地走進我們的生命,我們也就更能獲得它的美好,新的 事務也就會更多地化成我們的命運;將來有一天它「發生」了,(就 是說:它從我們的生命裏出來向著別人走進去)我們將在最深的地方 感到我們同它親切而親近。這是必要的。--我們將漸漸地往這方面 發展,--凡是迎面而來的事,是沒有生疏的,都是早已屬於我們了 。我們已經想過這麼多的動力的定義,將來也要漸漸地認清,我們所 謂的命運是從我們「人」裏出來,並不是從外邊向著我們的「人」走 進來。只因為有許多人,當命運還在他們身內隱藏的時候,他們不曾 把它吸收,化為己有,所以他們也認不清,有什麼從他們身內出現; 甚至是如此生疏,他們在倉皇恐懼之間,以為命運一定是正在這個時 候走進他們的生命,因為他們確信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類似的事。 正如對於太陽的運轉,曾經有過長期的蒙惑一般,現在人們對於未來 的運轉,也還在同樣地自欺自蔽。其實「未來」是站得很穩,親愛的 卡卜斯先生,我們卻是動轉在這無窮盡的空間。


  我們那能夠不鄭重從事呢?


  如果我們再談到寂寞,那就會更為明顯在根本上我們是不能有所 選擇,有所棄捨。我們都是寂寞的。人能夠自欺做出好像不寂寞的樣 子。一切事都是如此。但是,那有多麼好呢,如果我們一旦看出,我 們都是這樣,我們正在脫開這欺騙的局面。在其間我們自然要發生眩 昏;因為平素我們眼睛所看慣了的一切在這時都忽然撤去,再也沒有 親近的事務,一切的遠方都是無窮地曠遠。誰從他的屋內沒有準備, 沒有過程,忽然被放在一脈高山的頂上,他必定有這樣的感覺;一種 非常的危險,被賦予無名的事物,幾乎要將他毀滅。他或許想像會跌 落,或者相信會被拋擲在一個另外的空間,而身體被炸得粉碎;在他 的腦中必須發現多麼大的謊話,去說明,去補救他感官的情況。一切 的隔離與尺度對於那變為寂寞的人就這樣改變;從這改變中有許多事 體忽然出現,同在那頂上的人的身邊一樣,生出許多非常的想像與稀 奇的感覺,它們好像越過了一切能夠擔當的事體。但我們也必須體驗 這種情形。我們必須把我們的生存儘量地擴遠;一切,甚至於未曾聽 聞的事物,在其中都要有可能性。根本那是我們所要求的唯一的勇氣 :是勇敢地立在我們所遇見的最稀奇,最驚訝,最難解釋的事體的面 前。就因為其中許多人都過於怯懦,所以使人生受了無限的損傷。


  一般人稱作「現象」的體驗生活,所謂「精神世界」,死以及一 切同我們相關係的事物;它們都被我們日常的防禦擠出了人生之外, 甚至於它們的意義都為之死滅。關於「神」,簡直就不能談論了。但 是這種對於難以明瞭的事物的恐懼,不僅使個人的生存更為貧乏,並 且人與人的關係也因之變得狹隘了起來,正如從具有無窮可能性的河 身取出來,放在一塊荒蕪不毛的岸上。因為這不單是一種惰性,使人 間極單調而腐舊地把舊事演來演去,並且是一種對於那不能揣測,不 堪勝任的新的生活的畏懼。如果有人對於一切有了準備,無論什麼, (甚至於大的啞謎),也不置之身外,那麼他就會把與別人的關係, 當作生動的事體去體驗,並且自己也創造出自己的生存。譬如我們把 我們每個人的生存看成一塊較大或是較小的空間,那麼大部分的人卻 只認識了他們空間的一角,一塊窗前的空地,或是他們走來走去的一 條窄道。這樣看來,他們有一種安定。可是那危險的不安定是更人性 的,它能督促著愛倫坡(Allan Poe)故事裡的囚犯忘卻他們是在可怕 的獄中,而熟練於他們住所內的非常的恐懼。但我們並不是因犯。也 沒有人在我們周圍布置了陷阱,沒有什麼來威嚇我們,苦惱我們。我 們在人生裏像是在最與我們合適的元素中,況且我們經過了幾千年之 久的適應同生活是這樣地相似了,如果我們靜靜地觀察,我們都是由 於一種成功的模擬,很難同我們四圍的一切有所區分。我們沒有理由 不信任我們的世界,因為它並不敵對我們。如果它有恐懼,就是我們 的恐懼;它有難測的深淵,這深淵就歸我們所有,有危險,我們就必 須去愛這個危險。若是我們把我們的生活,按照那個教我們必須永久 把艱難的原則來料理,那麼現在還很生疏的事物就會變得非常親切非 常忠實了。我們那能把那個各民族開端時都有過的神話忘記呢;當惡 龍一到後來最危急的剎那,就變成美麗公主的那段神話;大半我們生 命的一切恐怖的龍,都是那美麗的公主,她們等著看一看我們是怎樣 勇敢。大半一切恐怖的事物,在最深處都是衰弱無擾的,在向我們要 求救助。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如果有一種悲哀出現,它是從來沒有見過地 那樣廣大,並且在你的行為與工作上有一種像是光與雲影似的不安, 你無需恐懼。你必須想,那是有些事在你身邊發生了;那是「生活」 沒有忘記了你,它把你握在手中,永不會讓你失落。為什麼你要把一 種不安,一種痛苦,一種憂鬱置之身外呢,可是你還不知道,這些景 況是在為你作什麼工作?為什麼你要這樣追究,這一切是從那裡來, 要向那裡去呢?這不已經很夠了嗎?你知道你是在許多過程中,只願 自己有所變化。如果你的一些體驗是病態的,你要想一想,病就是一 種方法,有機體用這個方法從生疏的事物中解救出來;所以我們只應 該使它生病,使它有整個的病發作,因為這才是進步。親愛的卡卜斯 先生,現在你自身中有這樣多的事發生,你要像一個病人似地忍耐, 又像一個病癒者似地自信;你大半同時是這兩個人。並且你還須是看 護你的醫生。但是在病中常常有許多天,醫生是除了等候以外,什麼 事也不能做。這就是,現在第一步必須要做的事。(儘管你是你自己 的醫生的時候)


  對於自己不要過度地觀察。不要從你目前的事象中求很快解決, 讓它們單純地自生自長吧。不然你就很容易用(道德的)譴責,回顧 你的過去,這些過去自然與你現在所過的一切很有關係。凡是從你童 年的迷途、願望、渴望中在你身內繼續影響著的事,它們並不是使你 回憶,供你評判。一個寂寞而孤單的童年時,非常的情況是這樣地艱 難,這樣複雜,付託於這樣多外邊的影響,同時又這樣脫開了一切現 實生活的連鎖:縱使在童年有罪惡,我們也不該簡捷了當下稱作是罪 惡。對於許多名稱,並不足代表那無名的個人的行為的本身,至於這 個行為也許是生命中必定的需要,也許是它自然的現象。因為你把勝 利估量得過高,所以你覺得力的消耗,只因此才有重大的意義;「勝 利」並不是你要實現出來的「偉大」縱使你的情感正確;「偉大」是 在那平素是欺騙的地方換上一些真實的事物。不然你的勝利也不過是 一種道德上的反動,沒有廣大的意義,只成了你生命的一個斷片而已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關於你的生活,我有很多的願望。你還記得? 這個生活是怎樣從童年裡出來,向著大的事物渴慕?現在我看著,它 怎樣又從這大的事物前進渴慕那更大的。所以艱難的生活永無止境, 但因此生長也無止境。


  如果我還應該向你說一件事,那麼就是:你不要相信那勸慰你的 人,是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一些屢屢使你快意的單純而靜寂的幾句話。 他的生活是有許多的辛苦與悲哀,他是很遠地遺落在你的後邊。不然 他絕不能得到那幾句話。


  1904年8月12日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瑞典,弗拉底(Fladie),波格比卡得(Borgeby Gard)


譯者附註:愛倫坡(Allan Poe 1809-1849),美國小說家,詩人。



第九封信編輯


我親愛的卡卜斯先生,


  在這沒有通訊的時期內,我一半是在旅途上,一半是事務匆忙, 使我不能寫信。今天寫這封信也很困難的,因為我已經寫了許多封, 手都疲倦了。若是我可以口述給旁人寫,那麼我還能向你說許多,現 在只有這寥寥幾行來回答你的長信。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我常常思念你,並且以這樣聚精會神的願望 思念你,總要對你有所幫助。可是我的信到底能不能幫助你,我卻常 常懷疑。你不要說:「它們能夠幫助我」。你靜靜地接受這些信吧! 不必說感謝的話;讓我們等著,看將來有什麼事情來到。


  現在我對於你所說的話加以探討,大半是沒有用的;因為我關於 你「懷疑」的趨向,關於你內外生活和諧的不可能,關於那另外苦惱 著你的一切;我所能說的,還依然是我已經說過的話:還是願你自己 有充分的忍耐去擔當,有充分單純的心去信仰;你要漸漸得到信託, 信託艱難的事,在旁人中間信託你的寂寞。其餘的就是讓生活自然發 展。請你相信:無論如何,「生活」是正當的。


  談到情感:凡是你能聚起來,收起來的情感都是潔淨的;但那只 捉住你本性的一方面,而在蝕害你的情感是不純潔的。凡是你童年的 面前所能想到的事都是好的。凡能夠使你比你過去最好的時間,還要 豐富的都是對的。各種生命的發揚都是好的,如果它是在你「全」血 液中,不是迷醉,不是憂鬱,而是透明的歡悅。你了解我的意思嗎?


  就是你的「懷疑」也可以成為一種好的本性,若是你好好培養的 話。它必須成為一種智力,一種批判的能力。--當它要給你傷害一 些事物時,你要問一問它,這些事物為什麼醜惡,向它要個證據,試 驗它:你也許見它倉惶失措,也許見它在喧嘩吵鬧。但你不要讓步, 你同它辯論,試驗它:你也許都要多多注意,立定腳步,終於有一天 它會從一個破壞者,變成一個你最好的工人--或許在一切從事於建 築你生命的工人之中,它是最聰明的一個。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這是我今天所能向你說的一切。我附寄給你 我一篇短的作品的單印本,這是在布拉格出版的「德意志工作」雜誌 中發表的。在那裡我繼續著同你談生和死以及它們的偉大與美麗。


  1904年11月4日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瑞典,怨斯宙得(jonsered),弗緣堡(Fornbord)


譯者附註


里爾克的散文詩「旗手」(Cornet),初發表於「德意志工作」中,繼印單行本,現收入全集第四冊。中文版有卞之琳及梁宗岱的翻譯。



第十封信編輯


  親愛的卡卜斯先生,你該知道,我得到你這封美好的信,我是多麼歡喜,你所給我的消息很是著實、真確,又像你從前的那樣,我覺得很好,我越想越感到它們是實在好的消息。我本來想在聖誕節的夜裡給你寫信,但是在我這一冬,多方從事而沒有間斷的工作中,這個舊節是這樣快地走來了,使我沒有時間去做我必須處理的事務,更少得到工夫寫信。


  但是在這節日中,我常常思念你,我設想你是怎樣清靜地在你寂寞的軍壘上生活,兩旁是空曠的高山,大風從南方襲來,好像要把這些山整塊地吞了下去。


  這種寂靜必須是廣大無邊,好容這樣的風聲風勢得以馳騁;如果我一想到,更加上那遼遠的海也在你面前同時共奏,像是太古的和諧中最深處的聲音,那麼我就希望你能忠實地,忍耐地讓這大規模的寂寞自家工作,它不會漠不相關地滑過你的生命;在一切你要去生活去從事的事務當中,它永久賡續著,像是一種無名的勢力,並且將確切地影響你,好似祖先的血在我們身中不斷地流動,同我們自己混為一體,我們生命無論如何轉折,這混成的一體卻總是我們的。


  是的,我很歡喜,你具有這種固定的戶外的生活,有頭銜、有制服、有任務,有一切把得定、範圍得住的事體,它們在這同樣孤立而人數不多的軍隊的環境中,接朋嚴肅與必要的工作,它們越過了軍營中的遊戲與消遣表示一種驚醒的運用,它們不但只容有自動的注意,而且加以培養。我們要在那處處為我們工作,時時把我們放在偉大而自然的物體前面的關係中生活,這是必要的一切。


  藝術也是一種生活樣式,並且我們無論怎樣生活,都可以不知不覺地為它準備;在真實的生活中比在那些虛假的,以藝術為號召的職業裡同藝術接近得多,這種職業只在炫耀一種藝術的接近,實際上卻否定了損傷了藝術的存在,像那整個的新聞紙派,幾乎是一切的批評界,同那四分之三叫作文藝的作品放在一起,想成是文藝的文字;它們都是這樣。我很歡喜,簡捷地說,是因為你擔當過去了這易於陷入的危機,寂寞而勇敢地生活在質樸的事實當中。來年會使你在這樣的生活裡更為穩固。


               你的萊內‧馬利亞‧里爾克


    1908年,聖誕節第二日 法國,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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