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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就是真實──《魔神仔》王家祥,玉山社出版,2002

本文作者:吳明益 原載於2002年6月16日《中國時報》開卷版


拉美文學溶的魔幻技巧中,不僅是曲轉時間軸的自由來去,也不僅止於隨時召喚精靈魍魎的文字魔魅,還有與深植於其文化根柢中,已經成為其族群通關密語的神話傳說。在那些怪謬的鄉野奇譚、荒誕的創世神話、離奇的亡靈對話裡,族群確認了自身存在的「前歷史」,這也成為它者進入的重重蔽障。我一直認閱讀拉美魔幻寫實作品中始終有無法輕易進入的部分,倘若我們對那些「魔幻」所產生的文化背景認識不深,便無法那麼自然、會心地接受那其中的「真實」。

王家祥自過去一系列作品(《倒風內海》、《小矮人之謎》、《關於拉馬達仙仙與拉荷阿雷》、《海中鬼影─鰓人》),便不斷取材於台灣各個文化底色裡(中國、台灣、原住民)的神話傳說,意圖捏塑出「台灣」這個複合族群的「通關密語」──那些只有我們相信的,外人難以自然地像接受聖誕老人的存在一樣接受、理解、穿透其「真實性」的茫緲言說。

我們活在共同的傳說氛圍裡。

我以為《魔神仔》這部小說也是在這個大架構下,是主人翁(王)不斷自問:「我是誰」這個個人與族群的共同問句的一句迴響。

小說的時間點游移在80至90年代(王的時代)、40年代(鹿野忠雄的年代)以及不知年歲的,矮黑人(或稱為魔神仔、姑安)的時代。藉由王去追蹤一個因意外而被原住民收養、陷入文明世界,又重返祖先巨石之地,具有巫術般神秘力量的軍中朋友,勾引出一個奇幻故事。傳說中的矮黑人(魔神仔)其實還存在,他們藉由一個夢的洞穴能來往於不同的時空,活在傳說、想像、夢境與黑暗森林裡(所以他們不可能絕種)。文明(開發者、政府)在這個想像中照例扮演了負面角色,這種神奇力量雖然能局部干擾、啟示文明,終究仍不免遁逃。但遁逃並非「敗逃」,小說藉由時間軸的自由扭曲賦予這個族群「不死之身」,而將其未來「復活」與否的問題寄託於讀者。

作者將原住民矮黑人的傳說與臺灣民間的「魔神仔」(一種喜歡作弄小孩的鬼魅)聯結起來,意味著異文化間神秘幽黯的曖昧接觸,似乎也暗示了異文化在某些基點上揉合、共處的可能。作者暗示這種古文化(或新文化?)的內在力量,是「藏在黑色的岩石中,藏在綠色的青苔下,翻滾在滴落的水珠間」;可以跳躍穿梭在昏暗森林裡、「爬上危崖高嶺,滑下飛瀑野溪,隱形於山嵐松霧之間」(王家祥),與自然貼近的另種生活方式。

於是,王家祥藉小說言說台灣前歷史的意圖,與他從事自然環境教育的信念聯結起來,形成了他的一種想像與想望:一個能尊重自然,從而在自然中獲得宛如魔法般神奇力量的族群。

同時作為一個自然寫作者,王家祥在描寫山林時具有充分的知識與寫實功力,對掌故、傳說、史料的熟稔也使得他的小說不單逸於想像的放馳。這系列小說,已經為這種重新整合台灣各種族群的神話傳說、歷史的書寫立下典範。雖以一個後輩的身份妄下議評容有不當,只是以我個人的閱讀而言,這系列作品的小說語言稍乏精緻與詩意,藉人物對話托出想法與史料的插入時,敘事者總忍不住對讀者教誨一番(當然本書比早期作品要好得多)。或許,作為一個讀者也可以把這些問題寄託於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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