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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神仔》序文 作者:王家祥

我的新書「小矮人之謎」剛出版時,母親一看到嶄新封面上那副小矮人的插畫立刻脫口叫出魔神仔的名字;那副插畫畫著一個躲藏於草葉中,滿臉毛髮,窺視著外頭世界的小人兒,完全是插畫家的想像;我一驚,連忙向母親確定是否見過類似封面上的長毛小人兒,母親說:「魔神仔,躲在草埔中,專門在『摸』仔,把愛玩不知回家的仔『摸』得昏昏憨憨,隨伊走去墓仔埔,將人丟在那裏,半眠才讓仔醒來,驚得半死,做仔攏嘛知,魔神仔矮矮黑黑,歸身軀全全毛!」

原來小矮人的傳說在閩南語系的臺灣人文化中被轉化為墓仔埔的魔神仔;墓仔埔象徵著閩南人的聚落型態中,草葉豐茂,人跡稀少的荒野地帶,那裏既使是最勤快的農夫也很少去打擾,有許多超自然的想像,孩童們探險與編造故事的地方。

我知道母親從未聽說過原住民傳說的小矮人,無從想像小矮人的模樣;但是這支神秘消失的民族從前活躍於台灣平原山野與其它民族的互動及愛恨情仇,悄悄被留下來了;數百年後也在一個閩南系移民後代的小女孩心中化身為惡作劇的頑皮小鬼,待這個小女孩成為母親接著成為阿媽之後,魔神仔一直是她的子孫們無從想像卻帶點迷惑又畏懼的異物,記得母親時常拿魔神仔來嚇小時候不乖的我,多年以後又拿它來哄騙小孫子,然而我一直往外尋找小矮人的輪廓,飄遊穿梭於其它民族之間的美麗傳說,遲遲才與母親的想像相遇。

我彷彿一直失落在相對於我是異文化的少數民族間,尋找臺灣的解答及源頭,卻忘了答案偶爾也藏在育我的母親曾經真確生活過的年代;小矮人從魯凱族一百零八歲的老祖母心中,跳進魯凱史官的腦海中,再跳入我心中,從布農族住在森林的精靈哈尼度,跳入獵人的心中,再進入我心中,從賽夏族的舞者腰部舞動的竹管風,跳過夜晚祭起的篝火,再飄入我心中;等我腦海裏的臺灣圖騰逐漸清晰可見,便與我母親的臺灣不期而遇,感覺真是奇異;小矮人變成魔神仔之後依舊頑皮搞怪,不會傷害人,依舊躲在草叢中神出鬼沒,亦人亦鬼,依舊擅於巫術,催眠作弄人,那傳說特徵一點也沒變。小矮人千真萬確,不曾離去過。

只是當我的妹妹成為年輕的母親之後,卻不知不覺使用「大野狼」代替「魔神仔」來哄乖她的小孩,我便開始有點憂心,小矮人是否跳得進臺灣仔的心中?臺灣仔,你們找得到昔日的墓仔埔探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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