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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日本小說家乙一的短篇作品。

  1.

  照片和電影的差異跟俳句與小說的關係比較類似。
  短歌和詩也跟俳句差不多,這些文學體裁的字數要比小說少得多,這是它們的特徵。在一串簡短的文字中,攫取了一刹那的心動、寫進詩裡。作者在感受這個世界,並把自己心中的感動描寫到了簡短的文字中。
  但小說裡的一切都是連續的。心理描寫是連續的,而且隨著情節的推進它的形式也會發生變化。小說裡發生的事件所表現出來的人物心理常常是不同的,如果從中抽出一小段文字的話,這就形成描寫了。但是讓這些描寫連在一起之後,描寫的就是「變化」了。出場人物的心理在第一頁和最後一頁中的形式是不同的。這個變化的過程是一個波狀曲線,也就是故事的主體。這是數學——把小說微分的話,就得到俳句或詩;把故事微分的話,就能得到描寫。
  照片就是一種描寫。照相是把一瞬間的風景納入一個框內的藝術。例如某張照片描寫了孩子哭泣時的臉龐,這跟俳句和詩比較接近。照片和俳句或詩之間存在著文字和圖畫的差異,但這兩類形式都試圖把重要的一瞬提取出來,然後努力使這個時刻實現永恆。
  現在我們再把幾十張、幾百張的照片放到一起。被放到一起的照片不是同一張,但裡面的形象也不是毫無關聯。我們把下一個瞬間拍攝的照片放到前一張照片的後面,就這樣把所有的照片連續放到一起。如果連續快速切換這些照片的話,就會出現殘留餘象,於是就產生了時間。例如剛開始在哭的孩子,最後變成了笑臉。這跟只有一張照片的情形不同,這些照片不是各不相同,而是連續的。從哭泣的臉龐到笑臉之間有一個過程,也就是說可以看到心理的變化。把幾個「一瞬」連到一起的話,自然就會產生「時間」,然後最終就能描寫出「變化」。也就是說組織出了一個故事——這就是電影。我是這麼理解的。
  今天早上又有照片被塞在我的收件箱裡,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這個情況已經重複一百天以上了,但我還是沒有習慣,不能做到無所謂。每個天寒地凍的早晨,當我看到生銹了的收件箱裡放著照片的時候,眩暈、憎恨和絕望就會一起向我襲來。我只能手裡拿著照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每天早上都是這樣。
  照片並不是被裝到信封裡再送過來的,而且直接放到收件箱裡。照片上是一個人的屍體,是我以前女友的屍體。她的屍體被人放在某處地面上挖掘的坑裡,照片上照的是她胸部以上的部分,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她的臉已經腐爛了,早已看不出生前的模樣。
  今天在收件箱裡看到的照片跟昨天的照片相比,能看得出腐爛得更厲害了。不過這種變化比較小,並不是特別明顯。一眼能夠看出來的差別很少,只有爬在她身上的蛆的位置在昨天的照片和今天的照片上有所不同。
  我拿著照片回到了自己的屋裡,把它掃描進了我的電腦。之前收到的女友照片也全部保存到我的電腦裡了,我還依次標了號碼。現在我的女友以大量圖像的形式存在著。
  我第一次發現我女友照片的時候,那時她還是人的樣子,第二天看到的照片也只是臉部有些發黑,其他的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但是一天天過去後,收件箱裡的照片離人的樣子越來越遠了。
  照片的事我沒告訴任何人,知道她已經被人殺了的只有我一個。在這個社會上她現在被當作失蹤來看待。
  我一直深愛著我的女友。我曾跟她一起看過一部叫《ZOO》的電影,雖然電影的故事我不太明白,但女友卻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電影裡曾快速地放映了蔬菜、動物等腐爛過程的圖像。蘋果、蝦等等,先會發黑,然後形狀變得乾癟。由於遭受細菌的侵入,會發出難聞的氣味。伴隨著Michael Nyman的輕快的音樂,動物的屍體立刻失去了原形,這種變化非常有動感。腐爛不久就會風捲殘雲一般,迅速地席捲整個屍體。這部電影講的就是主人公把各種事物腐爛的過程和狀態拍到膠捲裡的故事。
  我和女友看完電影之後,又去了一趟動物園。我負責駕駛,她坐助手席。我正在開車的時候她發現路前面有一張看板,於是對我說:
  「你看那個,這肯定是種偶然。」
  看板上寫著「從此向前200米左轉 動物園」的字樣。日語的下面還寫著相應的英語,字母串「ZOO」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
  我握住方向盤,向左拐,駛進動物園的停車場。動物園裡基本沒什麼人,可能是現在正值寒冬,天氣太冷吧。雪倒是沒下,不過空中壓著厚厚的雲,顯得有些暗。我和女友走在動物園裡,那裡到處都充斥著夾雜著稻草味的動物氣味。女友穿著外套,不過由於冷,她瘦削的肩膀一直在發抖。
  「一個人都沒有呢,我以前也聽說過,說大家都不來這種地方了,全國的動物園和遊樂園都在慢慢倒閉。」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融入到了空氣中。我們走過一個個圈前。可能是寒冷的緣故吧,動物們都很沒精神,目光呆滯。其中只有一隻醜陋的猴子很活躍,在圈裡走來走去。我和女友走到猴子的圈前,看了一會。猴子的身上有些地方毛都脫落了,給人很髒的感覺。圈裡只有一隻猴子,這只猴子一直在混凝土的圈裡走來走去。
  在我跟女友認識之前,我一直活得很累,她是第一個對我好的女人。我現在感覺跟她一起去動物園那天的事似乎已是遙遠的往事了。她失蹤的時候是在深秋的季節。
  當時我向所有人表示了我的擔心,擔心女友是不是遇到什麼不測了。但員警根本不願意認真搜查,只是簡單地當作離家出走來處理。她的家人也同意了這種做法,因為她的突然失蹤,讓人覺得像離家出走。
  我把掃描進電腦的照片存為圖像檔,然後把早上剛在收件箱裡發現的照片放進抽屜裡。我的抽屜裡已經放了一百多張這樣的照片,被塞得滿滿的。
  我移動顯示為排列中的游標,啟動了著名的電影生成軟體,視頻的編輯也可以用這個軟體。我選擇了「打開圖片連續播放」功能,然後點擊了收到的第一張圖片,最後是「設置連續播放」,我選擇了「每秒12張」那個選項。
  這些操作結束之後,保存在電腦裡的女友的靜止圖片就變成了一個動畫,動畫的內容是那些標了號碼的圖片,是這些圖片按順序播放形成的。女友的靜止圖片被不停地切換著,速度是每秒十二張。這個軟體本來是用於動畫製作的。
  用了這個軟體之後,女友屍體的腐爛過程就顯得很清楚了。那些蛆蟲一起覆蓋到她的身上,不久就把腐肉吃光了,再匆匆離去,這情形簡直是波濤洶湧。
  每天早上發現收件箱裡的照片後,我就會在原來的動畫基礎上增加十二分之一秒的長度,然後一邊看著動畫一邊自言自語道:
  「我一定要把罪犯找出來。」
  給女友屍體照相的人肯定是殺了她的元兇,這個我非常清楚。
  「我一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當員警停止搜查的時候,我曾經這樣發過誓。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有著決定性的意義,而且可能會破壞我的人格。於是我決定不去關注這個問題。
  「混蛋,殺人犯到底在哪裡?」
  我的每句話都是一句臺詞,都是演戲。其實我的心裡在想著完全不同的事情。我這樣一直演下去的話,心理壓力會太大,可能會讓我崩潰掉。
  我的意思也就是說我在裝著不知道這是我自己幹的,然後一心一意地想要抓住殺人兇手。不過估計我抓不到罪犯吧,因為這個殺人犯就是我。

  2.

  失去女友之後,我幾乎都生活在無聲的世界裡。鏡子裡照出的我,臉頰瘦削、眼窩深凹。   我知道是我自己殺了她,但卻裝出一副努力要找到罪犯的樣子,這樣的行為看起來很矛盾,不過並不是雙重人格。
  我打心眼裡愛著我的女友。我不想去承認是我親手殺了她,所以採取這種逃避現實的做法。
  如果存在另外一個殺人犯,是那個殺人犯殺了她的話,我的心理就會變得輕鬆,就可以從殺她的自責中解放出來。
  「誰把照片放到我的收件箱裡的?」
  「他為什麼要給我看這些照片?」
  「到底是誰殺了她?」
  這些都是我的自編自演。我裝著不知道兇手是誰,然後從內心深處憎恨這個殺人犯,並且想要殺了他。
  我不把這些照片給員警看是為了自保,但我卻不想這麼想,於是把隱藏照片的理由解釋為我想自己找出罪犯。所以員警到現在還認為我的女友只是失蹤了,而我自己也沉醉于不靠員警、自己為戀人報仇的遐想中。
  我這樣不停地演戲,到最後連自己都懷疑我是不是沒有殺她,殺她的另有其人,而我是無辜的。
  但遺憾的是每天早上送到我收件箱的照片妨礙了我的這種遐想,使我不能完全沉浸在這種妄想中。這些照片告訴我確實是我殺了女友。
  在女友失蹤一個月之後、也就是剛進入十一月的時候,員警停止了對她的搜查。在那之後我為了自己找出罪犯而辭職了,當然這只不過是我扮演的戀人角色,一個遭人殺害的女孩的戀人。我的角色就是那種悲劇主人公的形象——對罪犯感到憤恨、致力於復仇的形象。
  我做的第一步是走訪女友的熟人,問他們一些問題。我見了所有與她有關係的人,例如她所在公司的同事,她的家人,她經常去的那家便利店裡的員工。「是啊,她還沒找到呢,員警說她是離家出走,我才不相信呢,她怎麼可能離家出走?簡直是胡說八道……。所以我才這樣拜訪她的親朋好友,來向你們打聽情況。您能幫幫我嗎?真是太感謝了。您最後見到她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有沒有不正常的表現?例如說她有沒有得罪什麼人,或者她家附近是不是有些可疑的人?她有沒有跟您說到這些?……。她從來沒跟我提到過這些……。您說的是她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嗎?是的,那是我送給她的訂婚戒指……。您不要這麼看我,我已經夠傷心的了……。」
  沒有人發現是我殺了女友,在他們眼裡,我是一個可憐的男人,戀人突然失蹤了,正感到極度不知所措。看來我的演技很逼真,結果是有些人不為我的女友流淚,反而為我流淚。我覺得這個世界已經瘋了,因為他們都沒有指出是我殺的。我自己沒辦法承認自己殺了女友,但我覺得周圍的人應該替我指出來。
  我一直從內心深處希望他們能指出來,說「你就是罪犯」,我在等著這個時刻的到來。就連以此為職業的員警也不揭露我的罪行。
  ……我好想早點獲得解脫,我想把一切挑明,承認我就是那個殺人犯。不然的話我就得一直這樣演戲演下去。但是我就是跨不過自首這一步,我感到害怕,於是選擇逃避問題、偽裝一切。
  在我自己調查了一周、演了一周的戲之後,再也找不到可以打聽的人了。在那之後我就成了無頭的蒼蠅。
  「沒有線索可以知道罪犯是誰!難道沒有資訊了嗎?」
  我一個人呆在房間裡自言自語道,一邊操作著電腦。我重新播放了女友腐爛過程的動畫,盯著看了一遍。播放結束的時候,完全腐爛掉的女友已經成了細菌的食物,她看起來不像人,而像一種別的東西,這種東西我從沒看過,也無法形容出來。
  老實說我感到噁心。我才不想看人腐爛的過程呢,更何況她是我愛的人。但是我又必須去看,我看這個就是在告訴自己女友是我殺的,然後暗示我去自首,不過這種暗示總是失敗。
  「我不能這樣呆在這!我要掌握點資訊!調查要靠實地走訪!」
  我把視線從女友腐爛的影片移開,站了起來。我拿著她的照片來到外面,在街上踱來踱去,一面做出尋找犯人的樣子。
  我手裡拿的不是女友腐爛後的照片,而是她生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友很美。照片上女友的背後是斑馬的圈,照片拍攝的地方就是那個動物園。那天她突然下了決心,花了很多錢買了個相機。我們走在動物園裡的時候,拍了很多目光呆滯、發出臭味的動物的照片。最後的幾張才是對著女友拍的。女友站在斑馬的前面,似乎在瞪著什麼,這個形象永久地留在了膠片上。
  我走在街上,拿著那張照片向路人詢問,打聽資訊。當你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忽然有人讓你看一張照片,你肯定會有點不知所措吧?我很明白這一點,但我感覺我必須這麼做。在周圍的人看來,或許我像一個流浪漢,不過我無法顧及這些。
  我工作沒了,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儲蓄的錢也見底了。不久可能就會被趕出公寓吧,不過沒關係,我可以睡在車裡。沒有吃的東西的話,可以搶別人的。即使犯罪也沒關係,因為我要一直扮演這樣一個人——只要能找到殺死女友的兇手就可以了,其他的什麼都不在乎。
  整個白天我都在街上向人打聽有沒有看到我的女友。
  「您知道照片上這個人嗎?您有沒有在哪兒見過她?求求你了,告訴我吧……。」
  以前有一次我在同一個地方這樣重複幾個小時之後,附近店裡的一個人報告給了派出所。我現在吸取了教訓,在一個地方逗留一段時間之後,就驅車到另一條街上,然後重複同樣的事情。
  我曾經好幾次被一群年輕的男人糾纏,還有一次慘遭毆打。那是在一個胡同裡發生的事。我進行反抗,結果對方拿出了刀子。我希望他能這樣刺過來,刺到我的心臟裡,這樣就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可以就這樣死去,不用承認女友是我殺的。在臨死的時候我不是殺人犯,而是一個受害者。這樣的結果對我來說維護了我的自尊,是唯一可以完全逃脫自己罪行的辦法,這樣我就不用拿著女友的照片尋找本來就不存在的罪犯,也不用在街上問一些莫名其妙的資訊了。
  但是那個年輕人並沒有用刀子刺我。於是我只有自己抓住他拿刀子的手,硬往我胸口拉。現在只要那個人用力把刀插進我的胸口就行了,可那個傢伙開始不停地顫抖,還不住地給我道歉。旁邊的那些人也是臉色鐵青。不久員警就來了,那群人丟下我跑了。我當時真想大喊:「等等我,把我也帶走!」
  把員警喊來的是一個髒兮兮的老太太,她好像當時碰巧看到我被帶到胡同的情形。那個老太太身體特別瘦小,站在員警的身後,戰戰兢兢的樣子。她身上非常寒酸,穿的衣服很難讓人認為是現代人。可能她的生活很貧困,沒有錢吧,說不定還睡在那些有尿騷味的隧道裡呢。那個老太太臉上有很多很深的皺紋,皺紋裡積著污垢。頭髮看起來也很髒,而且脖子上戴著一個木板狀的東西。剛開始我還以為她靠宣傳某個彈子房來勉強度日呢,不過事實並不是這樣。
  她脖子上戴的木板是從垃圾場撿來的,上面用直筆寫著潦草的「我在找人」。字的下方還貼著照片。那張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照片特別舊,跟我女友的照片簡直不能比。我問了那個老太太,她告訴我她的兒子失蹤了,已經有二十年了,她一直在街頭尋找著自己的兒子。老太太把滿是皺紋的手放到脖子上掛著的木板上,一邊撫摸著發舊的照片,一邊用夾雜著我不太聽懂的方言咕噥著,似乎很苦惱,她告訴我雖然這張照片已經破舊不堪了,但她沒有其他印有兒子形象的東西了,所以不知道怎麼辦好。
  我跪倒在老太太的腳下,臉朝下,額頭碰到了地面,不停地嗚咽和流淚。那個老太太和在場的員警都來安慰我,不過我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搖頭。

  3.

  我和女友在一個看來沒有主人的山間小屋吵了起來。是她看到「ZOO」的看板、然後讓我去那個動物園的,而且在後來的路上她又發現了一條好幾年沒通過車的岔路,這時她又提出要從這條岔路拐過去。我感覺她真是一陣一陣的。她可能突然想看看這條小路前面有什麼吧,我很喜歡她這一點。
  那條路的前面有一間小屋。說是小屋,其實表面看起來像是舊木板拼湊起來的。我和女友把車停好後就進了這間小屋。
  小屋裡有一股黴味。女友看著似乎要塌下來的天花板,很是興奮的樣子。於是我把這個瞬間用快照照相機拍成了照片。自從在動物園裡拍了那麼多照片後,我就開始對相機著迷了。
  在閃光燈一閃的那個瞬間,女友的臉扭曲了一下。「好刺眼呀。」她這樣說道,語氣很不滿,然後從我手裡沒收了剛從快照照相機裡出來的照片,揉碎了。「我討厭這樣。」然後她又說道:「你忘了我吧。」我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告訴我說她對我已經沒有愛情了。
  她在這個世上失蹤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在跟我出來兜風的前一天她還去上班了,那天以後她就再也沒出現在任何人面前。這是當然的,因為她就沒從那間小屋出來過。
  女友似乎並沒有把那天要跟我約會的事告訴熟悉的人,如果她告訴了哪個人的話,員警肯定會找我問話的,我估計我已經承認我的罪行了。但實際情況是我只是接到了女友母親的電話,問我有沒有看到她的女兒。看來這個母親親情很淡薄,並不太在乎女兒的失蹤。
  當時我正蒙著被子發抖,在電話裡聽到女友母親說女友失蹤了的時候,我很想直接承認是我殺了她。
  「您說什麼?她不見了?您有沒有跟員警聯繫?您等一下我,我現在就過去。」
  我心裡想承認自己的罪行,但嘴裡說出來的卻完全不一樣。這就是我演了這麼長時間戲的開端。
  我趕到女友的家裡,跟她母親商量了一下,決定請求員警幫助搜查。我假裝著衷心希望知道女友的行蹤,開始扮演一個虛偽的自己,一個瘋狂地想知道女友行蹤的男人。

  4.

  這是我拿著女友的照片在街上溜達了一圈之後發生的事。這一天已經快要結束了,太陽也傾斜在西邊的天空。我回到停車場裡自己的車子旁,然後抬頭看了看周圍林立著的建築群。這些建築的後背駝著夕陽,巨大的柱子都變成了陰影,整個覆蓋下來。
  「今天又沒有收穫啊。」
  我咕噥了一句。這是寒冬,哈出的氣馬上就變白了。我從破爛不堪的外套中掏出女友的照片看了看,然後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臉。我的手上有刀傷,而且皮膚特別乾燥。
  停車場裡只停著一輛車——我的車。周圍也沒有行人,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長。   「我明天一定要抓到那個罪犯。」
  我走了這麼多路,早已累得不行了,一不小心可能就會倒下。我打開車門,坐到駕駛席上。這時我看到助手席下面有東西。
  「這是什麼呀?」
  這是一張紙,被揉成了一團。我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張照片。我攤開照片,想辨認照片上有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呢?」
  原來是女友的照片。她當時好像正在往上看,表情挺可愛的,似乎是沒注意的時候被人拍下來的。照片上的背景是木板搭成的一堵牆。照片的右下角寫著日期。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個日期不正好是她失蹤的那天嗎?」
  我假裝很迷惑的樣子。這張照片就是那天女友很生氣、然後揉碎的那張。
  「為什麼我的車裡會有這張照片呢?太不可思議了,我真搞不明白,這張照片裡的她沒死呀。噢,對了,肯定是罪犯把這張照片扔進我車裡的,肯定是這樣。」
  我打開儀表板,想把照片放進去。這時我發現儀表板裡有一張紙片。
  「這是什麼呀?」
  原來是加油站開的收據。
  「這個收據的日期正好是她失蹤的日期,收據上還寫著這家加油站的地址呢。怎麼可能?
那天我沒去這家加油站呀,我好像一直呆在家裡。說不定……。」
  我這樣進行推理,然後假裝得到了重大的結論。
  「那個罪犯用我的車綁架了她?肯定是這樣,所以她才那麼容易就被罪犯抓住了。她看到這輛車,還以為車裡的人是我,所以才沒有一點警惕。」
  我啟動引擎,驅車前進。我的目的地很明確,就是這張收據上寫的地址。
  「加油站裡的人那天說不定看到了駕駛這輛車的人,不過他們還能記得嗎?這個挺難說的。」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駕著車。我轉動方向盤,穿過林立的樓房中間的道路,向郊外駛去。一路上建築物越來越少,道路兩旁的農家小屋之間都夾著荒蕪之地。太陽已經西沉,變成了紅色,透過車的前窗照到我的身上。風景不斷後退,但夕陽卻緊緊地跟著我。
  等到我到達加油站的時候,四周已經暗下來了。開著車燈的車駛進之後,一個貌似加油站老闆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他穿著工作服,正在用毛巾擦著粘著油漬的手。我搖下車窗,把女友的照片給她看,一邊問道:
  「你看過這張照片上的女孩嗎?」
  我這樣問他,他則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回答道:
  「噢,那個女孩啊。她好久之前來過,說過要往西走呢。」
  「往西?那她坐在什麼樣的車裡?」
  「當然是坐在你開的車裡了。」
  「果然如此!」
  「開車的也是你。這樣回答行了吧?臺詞也夠好吧?你每天這樣做不累嗎?總是重複同一件事,不覺得膩嗎?自從捲進你的遊戲裡,現在已經好幾個月了吧。不過你是我的老主顧,所以我也不好說什麼。」
  「你不要胡說八道!不過開車的真是我?怎麼可能?」
  我裝出很震驚的樣子。
  「那天載著她的車竟然是我開的……?」
  加油站的主人做了個送客的手勢,準備趕我走了。於是我踩了加速器,把車往西開去。
  「混蛋!我現在一團糟,搞不清什麼跟什麼了。」
  我用手拍打著方向盤。
  「那個加油站的老闆竟然說車是我開的!我那天不是一整天都呆在家裡的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究竟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幻想?」
  這個時刻我開始懷疑自己,對自己的信任開始動搖。跟加油站老闆之間的對話告訴了我真相,我的心緊張起來。對於即將到來的事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不知不覺間我的周圍已經是樹林了,相互交織在一起的樹枝把樹的兩邊都擋住了。車燈只照出了一條岔路。路在陰暗的樹林中向前延伸,我突然踩了急刹車。
  「這裡的風景我好像看過。怎麼可能?我不可能到過這裡的!」
  我轉到方向盤,把車駛進那條岔路。路的寬度能勉強通過一輛車,最後終於到了一個寬敞的地方。車燈驅走了前面的黑暗,浮現在燈光中的是一間舊的小屋。
  「我知道這間小屋,我……。」
  我從駕駛席上下來,出了車。然後看了看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寂靜的樹林裡充滿了冰冷的空氣,我從車的行李箱中取出手電筒,走近小屋。然後打開門、走了進去。
  一股黴味。我感覺每吸一口氣就有討厭的東西進到我的肺裡。我用手電筒的光照了照小屋的裡面,首先看到的是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中的三腳架和照相機。這台照相機是台快照照相機。
  小屋的地面裸露著泥土,那裡有個坑。照相機的鏡頭正對準那個坑。我靠近坑,然後用手電筒照了照貯滿黑暗的坑。
  我看到了,然後跪了下來。
  「我剛想起來了,怎麼會這樣……。」
  我繼續演戲。這是一場自編自演的戲,演員是我,觀眾也是我。
  「原來是我殺了她。」
  我哭了起來。我的眼淚流過臉頰,滴到乾燥的地面上。旁邊的坑裡躺著我的女友,她已經腐爛不堪,變得極其乾燥,連蟲子都不肯靠近了。她的身體收縮了,變得很小。
  「是我,是我殺了她。我把這段記憶封了起來,所以才會忘記。」
  這都是我想好的臺詞。實際上我並沒有忘記,一切我都記得。我只不過是在演戲,需要這樣的情節。
  「我一直在尋找殺死她的罪犯,沒想到我就是那個罪犯。她對我說了過分的話,我恨她,所以一時衝動就……。」
  我自言自語道,聲音裡夾雜著嗚咽。我的聲音響徹在除我之外沒有任何人的小屋裡。我的手電筒掉到了地上,屋裡只有這一點亮光。
  我把手支到冰冷的地面、站了起來。我全身都累得不行,快散架了。我走到坑的邊緣,從上方俯視女友的屍體。躺在坑深處的她已經失去了人的模樣,身上被灰塵、泥土覆蓋著,有一半被埋到了地底下。
  「我得把這件事告訴員警……,我得去自首。」
  我下定決心這麼做。當然這肯定也是臺詞,不過其實也是我的本意。我是真心想這麼做的。
  「我有勇氣做到這些嗎?」
  我握緊拳頭,自己問自己。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但是我必須這麼做,我殺了人,就不應該去逃脫。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我親手殺了我愛的人。
  「這太困難了,要承認這個太難了。」
  我搖搖頭,害怕得流下眼淚。我到底怎樣才能做到自首、做到承認自己的罪行呢?
  「到了明天的話,我就會忘了現在的心情,就會忘掉事實真相的。我可能會再次封閉自己的記憶,開始尋找並不存在的罪犯。我真是……。」
  我用手捂著臉,肩膀不住地顫抖。然後我裝著想到了一件事。
  「對了,我得想點手段,來告發自己。對了,照片!我拍下她的照片的話,就不會忘掉自己的罪行。」
  我走近快照照相機,按下了快門。坑深處的、已經腐爛的女友在鎂光燈的閃爍下一瞬間浮出了黑暗。照相機發出聲音,然後吐出剛照的照片。
  「我看到這張照片就會想到自己的罪行,即使我想逃避現實,也辦不到了,因為我會看到自己做過的事。我決不能逃脫懲罰。
  我顫抖著聲音做了這個決定。然後拿著照片離開了那個小屋。
  「去面對員警吧,我要把照片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是我殺了女友。」   我把手電筒放回行李箱,然後坐進車裡。我把開始呈現圖像的照片放到助手席上,然啟動了引擎。
  車在黑暗中行駛著。我踩著的加速踏板下方傳來發動機振動的聲音。不久車駛出了那片樹林,周圍變成了荒涼的土地。車燈發出的光線中,只有路上的白線。黑色柏油馬路的四周是更深的黑暗。
  助手席上的照片開始顯示出女友腐爛後的樣子。我沒有開車裡的燈,所以看不太清楚,不過有計量儀器發出的光,能看得模模糊糊的。
  「我要坦白,向員警坦白。承認自己的罪行,我不再逃避了,不能再逃避了。是我殺了她。本來不應該發生這樣的事的,但卻實實在在發生了。為什麼呢?因為我愛她,不應該殺她,可我還是殺了她。」
  我反覆這樣對自己說。
  但我自己也明白,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現在說著這些臺詞,其實我知道我不會去警察局的。不,不是不去,是去不了。我的內心是想承認自己的罪行,這樣就輕鬆了,可是我卻下不了決心,下了決心也總是做不到。這一切我心裡很清楚。
  因為我每天、每個晚上都會重複這件事。不只是今天,每天快結束的時候都會上演這齣戲。夕陽西下的時候,我會在車裡撿到被揉碎的女友的照片。於是我開始對自己抱有懷疑的這齣戲就開始了。我接著會去加油站,然後跟那個一直協助我演戲的加油站老闆進行對話。我每天都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說著同樣的臺詞。然後我會找到那間小屋,看到女友的屍體,最後假裝著剛想起來是我殺了女友。
  然後我會下定決心去警察局……。這部分自然也是我演戲的一部分,不過也是我的本意。   但是總是不能如願。如果我的決心沒有失敗的話,我現在早就被送進大牢、過起平靜的生活了吧。
  車駛過剛剛去過的那家加油站。加油站已經關門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再往前走一會的話會看到一個看板。我每次看到這個看板後我的決心就會崩潰掉,我很清楚這一點。因為我每天、每晚都在做重複的事。
  「從此向前200米處左轉 動物園」
  被車燈照到的看板上應該寫著這些文字,下面是三個字母組成的英語單詞——「ZOO」,這個單詞會給正在開車的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當我看到這個單詞的時候,我的大腦裡就會浮想起女友,還有我們一起看電影的事,一起去動物園的事,拍照片的事,第一次見面時候的事,我告訴她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事,很少笑的她第一次露出笑容的事。所有的這一切都一起湧進我的大腦。看板在黑暗中浮現出來、我的車從旁邊駛過的時候,女友就坐在我旁邊的助手席上。當然不是真的坐在這裡。但是屍體的照片會變成她的樣子,她會回過頭來看我,伸出手撫摸我的頭髮。我的腦海裡肯定是這種幻想。
  這樣一來我就會消沉。不可能,不可能是我殺了她!我一定會這麼想吧。走了一會我會把車停在路中央,像孩子那樣哭起來。回到我所住的公寓之後,我會把助手席上的照片放進收件箱裡。我祈禱自己明天看到這張照片之後能夠下定決心,去警察局自首。或者即將增加十二分之一秒的動畫能讓我做好這個心理準備。我把女友臨死之前揉碎的那張照片、還有那家加油站的收據都放到車裡的指定位置,這是為明天傍晚所做的準備。每天重複的演戲在此就算告一段落了。
  是的,最終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一天結束的時候我還是不承認是自己殺了女友。這個沒有任何變化,我跟動物園裡那只走來走去的醜猴子一樣,每天過的生活都是重複的。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會在收件箱裡發現照片,然後吃驚地呆在那裡。我知道這樣很不好,可是已經無法改變了。
  車在黑暗中行駛著,這條路我每天晚上都會走過。這條路我已經路過好幾個月了,今後還將走幾個月呢?馬上就能看到那個看板了,這個看板會讓我回想起跟女友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我握緊方向盤,慢慢向看板駛近。
  「是我,是我殺了她,是我殺了她。」
  我嘴裡念叨著,已經下定了決心。不過我心裡很清楚這都是沒用的,不過就是這樣我也在祈禱哪天我能真正突破這一點。我祈禱著自己駛過寫著「ZOO」的看板之後還能保持決心,這種感覺就像是在信仰神靈。
  路上的白線在車燈的照耀下一直向前延伸而去,道路兩旁枯萎的野草快速地往後退,從我的視線中消失在。快要到了,就要看到看板了,我的決心總是在這個地方崩潰掉。
  我屏住呼吸,車會從這個地點駛過。這個瞬間時間似乎都停止了,我感覺車漂浮到了黑暗的太空,停在了宇宙的某個位置。
  然後我會讓車自己往前走一段距離,之後把車停到路中央。鑰匙還插在鎖上,我甚至忘了拉方向桿,就會從車裡走出來。我讓風把我身上的冷汗吹幹,然後回頭看背後無窮無盡的黑暗。
  我剛剛想起曾經透過車的前窗看到的東西,不對,不應該說看到,因為事實上我並沒有看到。
  我只是聽別人說罷了。說人們都不來這種地方了,所以全國的動物園呀遊樂園都一個個倒閉了。
  女友在動物園的時候確實這樣說了,說有傳言動物園要倒閉了。
  一直到昨晚還看到的、寫著「ZOO」的看板沒有了,剩下的只有虛無的空間。我什麼都沒能看到就駛過了那個地點。女友過去的身影沒有出現,我駛過這條路時她也沒有坐在助手席上。我覺得沒有回憶起女友的事是一種罪過,但同時也感覺到這是女友對我無言的控訴。
  我回到駕駛席,靜靜地開始禱告。我的禱告是奉獻給神靈的?還是給我親手殺死的女友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我沒必要再繼續演戲了,我接下來將要去警察局自首。我的心裡充滿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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